崔玠对着紧闭的门扉,清晰地吐出九个字:
“三月柳,七月菱,腊月雪。”
门内传来门闩滑动的细微声响。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缝隙。一个身形佝偻、穿着粗布短褐的老仆探出头来,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昏黄的油纸灯笼。浑浊的老眼在崔玠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腰间那柄形制古朴的乌鞘剑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侧身让开道路,低声道:
“大人,请进。”
院子狭小而促狭,却收拾得异常整洁,青砖铺地,墙角放着几盆耐寒的菊花,在夜雨中瑟缩。正堂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灯下,一个须发皆已花白、身着葛布深衣的老者,正就着微弱的灯火,手指灵活地修补着一张破损的渔网。粗砺的麻线在他指间穿梭,动作沉稳而熟练。
见崔玠披着一身水汽踏入,老者未起身,只抬了抬眼皮,目光如冷电般扫过:
“崔大人?”
“林崇前辈?”崔玠解下湿透的斗篷,搭在门边木架上。
“老朽正是。”林崇放下手中渔网,指了指对面一张老旧却干净的竹椅,“坐。”
崔玠依言坐下,衣摆上的雨水滴落,在干燥的砖地上迅速洇开几圈深色水迹。他未作任何寒暄客套,直接探手入怀,取出那枚青铜鱼符,轻轻推至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荀望旌公子托我前来,联络江南林氏旧部。”
林崇伸出枯瘦却稳定的手,拿起那枚鱼符,凑到油灯下,翻转着细看良久。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每一道都仿佛沉淀着岁月的风霜与秘密。许久,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是小妹的符……她走的时候,阿旌那孩子,才七岁吧?”
“是。”崔玠答得简略。
“一转眼,”林崇将鱼符轻轻推回崔玠面前,抬起眼,目光锐利如盯住猎物的老鹰,再无半分方才的温和,“那孩子都已经……学会借刀杀人了。”
他盯着崔玠,语速缓慢却字字清晰:
“崔大人,老朽是个粗人,说话喜欢直来直去。你此来江南,明面上是奉旨督办漕运、肃清积弊,实则……是替荀望旌那孩子,来清理门户,剪除异己的,对吧?”
崔玠面色无波,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平静道:
“前辈说对了一半。”
“哦?”林崇挑眉。
“清理异己是真。”崔玠指尖无意识般轻叩着粗糙的桌面,“但不止为荀望旌。”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林崇:
“更为林氏。”
林崇眼神微凝。
崔玠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雨夜堂屋里格外清晰:“若我查得不错,琅琊王氏许给前辈的筹码,是江南漕运未来三成的干股红利,外加一个盐道提举的虚衔,保你林氏一支三代富贵。是也不是?”
林崇没有说话,但微微收缩的瞳孔已泄露了答案。
“可前辈有没有想过,”崔玠语速渐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王家为何舍得下如此血本,来拉拢一支早已败落、偏安一隅的林氏旁支?”
他身体微微前倾,油灯的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沉入阴影:
“因为王家要的,从来不是分一杯羹。他们要的,是独吞整个江南漕运这块流淌着金银的肥肉。而林氏,尤其是前辈您这一支,扎根扬州数十年,熟知漕运关节,暗中仍有一定影响力——你们,是他们彻底吞下这块肉之前,必须先拔掉、或者驯服的关键钉子。”
“一旦事成,漕运尽入王家囊中,”崔玠声音转冷,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残酷,“前辈觉得,以王崇那只老狐狸的行事作风,他会容你们这些知晓内情、又非王氏嫡系的‘前朝余孽’,活着分享红利,甚至……将来有可能成为新的威胁吗?”
油灯灯芯恰在此时“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火光跳跃,映得两人脸上光影晃动。
林崇沉默了。
他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捻动着,苍老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眼中翻涌着算计、犹疑,以及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惊怒。
良久,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干涩:
“崔大人年纪轻轻,好利的口才,好毒的见识,但……”
他抬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老朽凭什么信你?就凭这枚鱼符,几句似是而非的挑拨之言?”
“不。”崔玠摇了摇头,再次探手入怀,这次取出的是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卷。他解开系绳,在矮几上缓缓摊开。
是一卷账簿。
纸张已然泛黄,边缘破损,墨迹也因年代久远而略显暗淡。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记录的是十七年前,江南盐税某几个关键月份的流水明细。其中相当可观的一部分,旁注标记为“林氏代征”,而其最终的去向栏,却赫然写着“颍川荀氏公账”。
林崇的目光一落到那卷账簿上,脸色骤然大变!他猛地伸手,几乎要抓起那账簿,手指却在触及时剧烈颤抖起来:
“这……这是……”
“这是当年荀家侵吞林氏盐利、并最终导致林氏彻底败落、荀望旌之母含恨而亡的关键铁证之一,”崔玠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重锤,“当年荀家以联姻为名,行吞并之实,逐步蚕食林氏盐路,最终逼死林氏——此事内情,前辈作为林家仅存的老辈人物,应当比我这外人,清楚百倍。”
林崇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他死死盯着账簿上那些熟悉的条目与标记,眼中瞬间充满了血丝,那是沉积了十七年的愤怒、屈辱与悔恨。
崔玠静静等待他情绪稍平,才继续道:
“临行前,荀望旌将此账交给我。他说,‘若林崇不信我,或是已被王家蛊惑,便给他看这个。他若还念着半点林家血脉,还记着姑姑是如何死的,就该明白,仇人究竟是谁,而此刻能与他并肩的盟友……又该是谁。’”
窗外,雨声不知何时变得又急又密,哗啦啦地冲刷着屋顶瓦片,仿佛要洗净世间一切污浊与冤屈。
林崇盯着那卷泛黄的账簿,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当年小妹苍白的病容、林氏族人被逼离散的凄惶、以及荀家那些人虚伪贪婪的嘴脸。他胸膛剧烈起伏数次,终于,从喉间挤出一声嘶哑得不成调的声音:
“他……他要老朽……做什么?”
崔玠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成了。
他并未露出得色,神色反而更加凝重:
“第一,三日内,我要漕运总督衙门近五年所有船引登记底档、税银缴纳详单、以及官方记录的漕粮损耗清册——不是明面上那份,是真正的、未经涂改的原始记录。”
“第二,王家在江南,尤其是扬州、镇江、常州三府,安插的所有明暗桩子名单,及其主要负责的勾当。”
林崇缓缓点头,这两条虽难,但并非无法办到。
“第三——”崔玠顿了顿,目光如炬,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夜,“我要见‘水鬼’。”
林崇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骇然:
“你……你连‘水鬼’都知道?”
“天下无不透风之墙,”崔玠并无试探成功的得色,他起身,走至窗边,推开半扇,任凭冰凉的雨丝飘入,打湿他的额发与肩头。他望着外面深不见底的黑暗,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荀望旌说,江南漕运真正的命脉,从来不在衙门的公文里,不在世家明争暗斗的桌面上,而在……这条运河底下。在那群世代以潜捞沉船货物为生、被称为‘水鬼’的漕工手里。”
所谓“水鬼”,并非真的鬼怪,而是指那些水性极佳、世代相传、专门潜入运河深处打捞沉没货物的漕工。他们熟知运河每一处暗礁、每一段湍急或平缓的水道,更掌握着无数随着货物一同沉入河底的秘密——贪官污吏的赃银、世家大族的走私私货、甚至牵扯到皇室贵胄的不可告人之物。
他们是一群活在阴影里、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
谁掌控了“水鬼”,谁就等于是捏住了江南漕运最隐秘、也最致命的咽喉。
林崇也缓缓站起身,佝偻了多年的背脊,在这一刻竟挺直了些许,显出一种久违的、属于昔日林家领头人的气度。他盯着崔玠被雨水打湿的侧影,沉声道:
“见‘水鬼’,可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考验意味:
“但崔大人,欲见真佛,需过刀山。你得先过一关。”
“什么关?”崔玠未回头。
“明夜子时,你需独自一人,不携兵刃随从,乘一艘无篷小舟,至瓜洲古渡遗址。届时,自会有船来接你,去一个地方。”
林崇走到崔玠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入耳:
“若你能从那个地方,凭自己的本事,活着回来。”
“那么,从此以后,江南‘水鬼’,便认你这个主。听你号令,为你所用。”
他顿了顿,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笑意,皱纹如刀刻般深刻:
“若你不能……”
“那就当老朽今日眼拙,看错了人。老朽自会赔上这条苟延残喘的性命,去京城向荀家那孩子……谢罪。”
崔玠缓缓转过身。
油灯昏黄的光与窗外漆黑的夜色,在他脸上交织出明暗不定的光影。雨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一滴,砸在肩头,洇开更深的湿痕。
他望着林崇那双饱经风霜、此刻却燃烧着某种决绝火焰的眼睛,沉默了极短的刹那。
然后,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