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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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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公子失望了。”崔玠垂着眼,终于扯开那个死结,染着脓血的污浊绷带松脱下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伸手去够桌上的剪子,指尖却因脱力和高烧不停颤抖,碰了几次都没拿起来。

“劳驾,”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喘息,“剪子。”

荀望旌走过去,取了那柄生锈的剪子,递到他手边。

指尖相触的瞬间,崔玠猛地一颤,仿佛被烙铁烫到,迅速缩回手。那股独特的苦寒气息骤然浓烈,混着血腥与药味,像雪原深处一丛焚尽的枯草,挣扎着冒出最后一缕青烟。

荀望旌没有撤手,反而上前一步,握住了他冰冷腕骨。

玉镯贴着他的掌心,冰凉刺骨。可镯子底下,那截腕骨的脉搏却跳得又急又乱,仿佛濒死困兽的挣扎。

“放手。”崔玠咬牙,试图抽回手,却因高烧和伤痛使不上力。

“你腿伤成这样,自己怎么换药?”

荀望旌矮身下去。阴影随之倾覆,将崔玠连同他那条溃脓的伤腿一同吞没。没有迟疑,他指尖拈起那柄生锈的剪子,探向污血板结的麻布。

“喀嚓。”

锈刃割开腐朽纤维的闷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动作竟是异样的熟稔——剪开黏连皮肉的污布,剜去腐肉,泼上烈酒,撒药,覆上新棉,缠绕捆紧……一套流程行云流水,狠辣与细致诡异地交融,仿佛曾在某个不见天日的深渊里,对着自己的残躯演练过千万遍。

崔玠浑身骨头都僵了。

他只能死死盯着那人近在毫厘的侧脸。昏暗光影将他的眉骨与鼻梁雕琢成冷硬的峰峦,薄唇抿成一条无情的线。可偏偏,那长睫垂落时在眼睑下扫出的淡淡阴翳,却泄露出某种近乎悲悯的专注——像在修复一尊碎裂的古瓷,又像在解开一道系着两人性命的、染血的死结。

剧痛如潮水拍打着神经,崔玠齿关咬得咯咯轻响,额角冷汗汇成细流,滑入鬓发。可他一声未吭,唯有瞳孔深处那簇将熄的野火,借着这近乎凌迟的触碰,幽幽地、执拗地,复燃起来。

整个过程无人说话。只闻清浅与粗重的呼吸在狭窄空间里交错,偶尔夹杂着崔玠压抑不住的、从齿缝漏出的吸气声。

荀望旌的指尖偶尔擦过小腿皮肤。触感粗砺,并非天生,而是旧伤叠着新伤,层层叠叠,像某种屈辱的烙印,深深烙在这具清瘦身躯上。

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崔玠忽然笑了,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飘在满是尘埃的空气里:

“我与公子并无私交,您这是可怜我?”

“不。”荀望旌系好绷带末梢,抬眸,直直看进他眼底,“我敬先生是条毒蛇,就算要死,也必会拉足垫背,搅得仇家不得安宁。”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昏暗光线里,只有彼此眼中映出的、对方的轮廓。

崔玠眼底那簇将熄的野火,仿佛被泼了滚油,轰然烧得更旺,几乎要灼穿这具病骨支离的皮囊。

他猛地伸手,揪住荀望旌的衣领,用尽力气将人拽近——

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高烧滚烫的气息喷在荀望旌唇边,混合着那股苦寒的、仿佛来自幽冥的异香:

“荀景行,”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碎再挤出来:“你搅这趟浑水……烧档捞人,扳倒户部郎中……到底图什么?”

距离太近,苦寒气息与清冽雪松香在方寸之间无声绞杀,竟生出一种诡异而危险的调和。

荀望旌任他拽着,甚至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近似愉悦的笑:

“图你。”

“……什么?”

“棋局寂寞,难得遇上对手。”他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开崔玠颊边被冷汗浸湿的乱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瓷器,言辞却锋利如刃,“你若就这么死了……我这盘棋,赢得太无趣。”

崔玠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试图从那含笑的眼底找出虚伪、算计、或是怜悯。可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以及沉静之下,某种与他同频的、近乎疯狂的兴奋。

半晌,他手指一根根松开,失了力气般仰头靠回冰冷的墙壁。喉间滚出一串低哑的笑,笑到浑身颤抖,笑到眼角渗出一点水光,迅速没入鬓发:

“好……好一个‘棋局寂寞’……”

他喘了几口气,盯着屋顶纵横交错的蛛网,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寒意:

“王焕……是你的人。”

“是。”

“我杀了他。”

“我知道。”

“那你为何救我?”崔玠转过脸,烛光在他眼中碎裂成冰渣,“别说为了棋局。荀景行,你不是那种人。”

荀望旌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因为陈望下一步要弃的,是你。而我——”他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冷峭的光,“偏不让他如意。”

崔玠沉默了。

雨水敲打瓦片的声音渐渐密集。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漕运案真正的总账册……不在都水监,在陈望书房西墙第三排书架后,有个暗格。紫檀木匣,黄铜锁,锁眼朝左转三圈,再朝右……两圈。”

荀望旌挑眉:“条件?”

崔玠转过脸。昏暗光线下,他的眼睛亮得可怕,里面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荒芜的、寸草不生的冰原:“我要陈望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

“死得越惨越好。”

“成交。”荀望旌干脆利落。

他走到门边,手握上门闩,又停住,没有回头:

“崔元璧。”

“……嗯?”

“腿养好之前,”他声音混入门外淅沥雨声,显得有些不真切,“别急着亮毒牙咬人。”

门轴吱呀,人影消失。

“来日方长。”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地,被关上的木门截断。

崔玠独自坐在昏暗里,盯着那扇斑驳掉漆的木门,许久,许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掌心滚烫,睫毛扫过皮肤,带来细微的痒。他嗅到自己腕间玉镯无法完全封住的、失控逸散的苦寒气息,也嗅到空气中顽固残留的、清冽如雪后松林的冷香。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此刻却危险地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近乎暴烈的、令人颤栗的安抚。

他肩膀微微颤动起来。

不是哭,是一种压抑到极处、无处宣泄的什么。

“……来日方长。”

沙哑的、含混的字眼,从指缝间漏出。

不知是在骂那个拂袖而去的人。

还是骂这个身陷泥淖、却因几个字而心脏狂跳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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