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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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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运案如滚水泼油,在朝堂炸开的浊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其间荀望旌的日子却过得规矩起来。每日辰时三刻准时到漕运衙门点卯,那间分给他的值房里总堆着些无关紧要的河工旧档。他常常沏一壶明前龙井,靠在酸枝木椅里翻些前朝笔记,偶尔提笔批两句不痛不痒的“已阅”,墨迹慵懒得像春困时打的哈欠。

同僚们私下议论,都说荀家这位嫡系公子怕是彻底烂泥扶不上墙了——如今漕运案风口浪尖,多少人削尖脑袋往里钻,偏他像隔岸观火的闲人。只有伺候笔墨的小吏偶尔瞥见,荀望旌翻看那些积灰旧档时,指尖总在某一页停留片刻,眸光沉静如古井,哪有半分醉生梦死的影子。

这日散值后,他绕道城西漱玉斋。

掌柜是位戴叆叇的老先生,见他来,从内室捧出一只锦盒:“公子要的松烟墨,老朽亲自捶的。”

荀望旌掀开盒盖,墨锭乌沉如子夜,隐有冰纹。

“墨是好墨,”他指尖轻抚纹路,“可惜纸上乾坤,终究是死物。”

老先生眯眼笑:“公子心里装的,是活的乾坤。”

正说着,街对面绸缎庄门口传来喧哗。几个豪奴推搡着一对卖唱的父女,老者胡琴摔在地上,裂成两截。少女被拽着腕子往马车里拖,哭声凄切。

荀望旌眼皮都没抬,继续端详那锭墨。

灰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低声道:“是户部刘主事家的小舅子,强买民女不是头一回了。”

“刘主事……”荀望旌沉吟,“去年河工银子亏空,他补的那笔账,抹平了三千两吧?”

“是。”

“真巧。”荀望旌合上锦盒,“我昨日翻旧档,正好看见那笔账的草稿——写的是五千两。”

他抬眼,望向对面那辆奢华的青篷马车。车窗里探出张油光满面的脸,正咧嘴笑着,伸手去摸少女的下巴。

“去,”荀望旌声音轻得像吩咐晚膳添道小菜,“让刘主事知道,他小舅子当街强抢民女,惊扰了颍川荀氏的车驾。”

灰衣人躬身退去。

半盏茶后,街角转出一队巡城兵马司的人,为首校尉径直走到马车前,抱拳说了几句。那张油脸瞬间煞白,连滚爬下车,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父女二人被松开,茫然站在原地。

荀望旌此时才踱出店门。

春雨不知何时又飘起来,他撑开油纸伞,经过那对父女时脚步未停,只将一锭银子轻轻搁在摔碎的胡琴旁。

“修琴,”他声音淡得像烟,“余下的,够你们离京。”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压抑的、劫后余生的哭声。

荀望旌转进小巷,指尖无意识捻着伞柄。雨水顺伞骨滑落,在他脚边积起小小水洼,映出巷口一株孤零零的桃花——开得正艳,却被雨打落大半,残瓣混入泥泞。

他忽然想起崔玠袖口那片花瓣。

也想起那夜廊下,那双烧着野火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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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漕运案的铡刀终于落下。

户部与工部扯皮数日,终是联手将都水监推出来顶罪——清淤不力、调度迟缓、账目含糊,三条铁证如山,监丞崔玠首当其冲。

消息传到荀望旌耳中时,他正在城南千金坊二楼雅间,与几位江南盐商推牌九。

骨牌撞击声清脆如碎玉。灰衣人悄无声息贴近,附耳低语:“陈望弃车保帅,崔玠已下刑部大牢。秋后流放的折子……内阁已经用了印。”

荀望旌神色未动,指尖却将一张“天牌”缓缓摁在墨绿绒布上,力道沉得骨牌边缘陷进绒面:“谁递的刀子?”

“户部,荀二爷亲笔批的‘督办不力,当以儆效尤’。”

“我那位好二叔,”他轻笑,笑意未达眼底,“真是杀伐果断。”

说罢推开面前堆成小山的筹码:“结账。”

盐商们面面相觑。赢面正盛,这位爷却突然收手。有人试探:“荀公子,这才刚入局……”

“忽然想起,”荀望旌起身,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家中有盆兰花忘了浇水。”

出赌坊时已近子时。春雨淅淅沥沥,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映着零星灯笼昏黄的光。他没唤车夫,独自撑伞沿长巷慢慢走。伞沿垂下的雨帘将他隔成一道孤影,脚步声在空巷里回响,一声,又一声。

行至刑部大狱高墙外,他驻足仰头。

黑沉沉的石墙仿佛要压下来,墙上窗洞如一只只盲眼,里头隐约飘出呻吟、咳嗽、铁链拖曳过石板的刺耳声响。混着雨声,像某种绝望的呜咽。

崔玠就在其中某一间。

那个廊下与他针锋相对、眼藏野火的人,那个袖沾花瓣、气息苦寒如焚草的人,那个或许生而为卯、却硬生生撕开牢笼爬上朝堂的人——此刻正蜷在某个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身下是污浊的稻草,等着被发配三千里,死在不知名的瘴疠之地,尸骨无存。

荀望旌摩挲着左肩旧疤。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根生锈的针在骨缝里搅动。

他忽然低笑出声。

“可惜了。”轻飘飘三个字,散在雨夜里,不知是说给墙内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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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三日,刑部存档库一场无名火,烧毁了半卷漕运案证词。残页焦黑蜷曲,偏偏崔玠画押的那几张不翼而飞。

同日,都察院某御史“偶然”翻出去年工部修缮河堤的旧账册,蛀虫啃噬的页脚里,竟查出贪墨银两流向与户部某郎中有染——正是荀二爷最得意的门生。

朝堂风向骤转,暗流汹涌。

荀望旌坐在一品香茶楼临窗雅间,慢条斯理地沏茶。楼下说书人唾沫横飞,正讲到“清官蒙冤,六月飞雪”,听客们义愤填膺,摔杯拍案。

灰衣人推门而入,肩头还沾着雨渍:“公子,事成了。崔玠已出诏狱,暂押刑部后巷官舍,听候重审。”

“伤得如何?”荀望旌斟茶的手很稳。

“刑杖二十,左腿胫骨骨裂,高烧三日。”灰衣人顿了顿,“狱中有人‘关照’,伤处未及时清理,已见溃脓。”

荀望旌指尖在紫砂壶柄上停顿了一息。

茶水注入白瓷杯,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眉眼。半晌,他放下茶壶:“备车,去官舍。”

“公子,”灰衣人迟疑,“此时探望,恐落人口实。”

“口实?”荀望旌端起茶杯,吹开浮叶,眸底映着茶汤澄碧,“我探望的是‘漕运案关键人证’,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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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舍实则是三间挨着刑部后墙的破败瓦房,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头黄泥草茎。院里一株老槐虬枝盘结,正抽出鹅黄新芽,在雨里颤巍巍的。

守门的是个眼窝深陷的老吏,收了沉甸甸的银锭,浑浊眼珠转了转,含糊道:“探视不得超过一刻……里头气味不好,贵人担待。”说罢缩回值房,鼾声很快响起。

荀望旌推开门。

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草药苦气混着腐败腥味扑面而来。屋内昏暗,仅有一扇巴掌大的高窗漏进灰白天光,照亮空气中浮沉的尘糜。

崔玠靠坐在墙角草席上,一条看不出颜色的薄被盖至腰际。长发未束,凌乱散在肩头颈侧,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颧骨处泛着病态的潮红,像雪地里的血,艳得惊心,也凉得透骨。他正低头拆解左腿绷带,动作迟缓僵硬,指尖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几次都没解开那个死结。

听见门轴干涩的吱呀声,他倏然抬头。

那双深渊似的眼里布满血丝,眼下一片青黑,眸光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在寒夜里燃到尽头的野火,濒临熄灭,却越发灼人。

看清来人,他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景行公子……走错门了。”

他喘息一下,继续低头跟绷带搏斗,语气里带着熟悉的讥诮:

“这儿没有红袖添香,只有腐草烂泥。”

荀望旌反手掩上门,将手中食盒搁在屋里唯一一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上:

“顺路,来看看先生死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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