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运河水浅淤塞,百万石漕粮延误天听,龙颜震怒。户部与工部当庭互噬,寒门官员趁机群起上书,痛陈门阀把持漕运、吸髓自肥。一时间,紫宸殿内刀光隐现,弹劾折子雪片般飞往内阁,墨迹未干已溅满腥气。
荀望旌此时已因机缘巧合领了份漕运衙门的闲差,整日泡在茶楼酒肆间,听曲捧角,醉眼乜斜,活脱脱一副纨绔沉沦的模样。
唯有子夜时分,那间看似寻常的书房地下,密室烛火通明。江河舆图与密账摊满长案,墨痕纵横如血脉经络。灰衣人伏地禀报:“寒门官员已按公子之意联名上书,但……被都水监丞崔玠拦了一道。”
“崔玠?”荀望旌笔尖微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点寒潭。
“陈望举荐的新晋监丞。此人连上三疏,表面力主革新,却将矛头全引向工部几位寒门郎中,反将户部荀二爷的人摘得干干净净。”
荀望旌低笑出声。
好一招借刀杀人。既讨了革新派的巧,又替门阀擦了污迹。
他蘸饱墨,在“崔玠”二字上徐徐画了个圈,墨迹如索:“查他根底。尤其——如何攀上陈望这棵歪树。”
十日后,密报送抵:崔玠,表字元璧,北地流民遗孤,幼时被卖入珍玩阁,九岁由陈望重金购回,充作书童。因过目成诵、机辩无双渐得赏识,去岁捐监入国子学,今春补缺都水监丞。
履历清清白白,似初雪覆地,了无痕迹。
可荀望旌目光锁死“珍玩阁”三字,指尖无意识摩挲左肩旧疤——那是幼时为护母亲,被族兄用青铜镇纸砸出的伤,皮肉翻卷,骨裂如榫断。多年未愈,每逢阴雨便锥心刺骨。
“珍玩阁……”他喃喃,眸底沉下三分凛意,“专营‘卯器’的暗窟。”
暮色如血时,荀望旌换了身寻常青衫,独自踏进城西墨韵斋。铺主是个眼珠浑浊的干瘦老头,见他袖口隐现的荀氏暗纹,默然引至后堂幽室,捧出一卷裹着鲛绡的旧册。
《异珍录》,前朝禁毁之书,专记寰宇奇物异人。
荀望旌翻至某一页,烛火陡然一跳。指尖停在几行朱批小字上:
“……卯者,阴承之体,其息清苦似蔓草初焚,世所罕有。豪贵秘藏之,或为延年镇宅之宝,或为……助榫族凝神悟道之药引。然卯性烈,若挣脱桎梏,则为大凶。”
烛芯“噼啪”炸开,迸出一点猩红。
荀望旌合上册子,眼底晦暗翻涌。
若崔玠真是卯——一个挣脱牢笼、伪装常人、步步爬上朝堂的卯——那此人,要么是天下最锋利的刃,要么是世间最烈的鸩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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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佛诞日,陈望在城郊别院设素宴。
请柬送至马场时,荀望旌正在驯一匹西域烈马。那马通体漆黑如夜,鬃毛飞扬似墨焰,暴烈性子掀翻了三位驯马师。
荀望旌解了外袍掷于草地,翻身上马,任它癫狂腾跃。腰背稳如孤峰,双腿铁箍般锁住马腹。疾驰三圈,草屑飞扬,烈马终是垂首喘息,汗珠如血。他伏在马颈边低笑,汗湿的额发下眸光如雪刃:“畜生也知,谁才是主子。”
远处老槐树影里,似有衣袂拂过。
荀望旌眸色一凛,猛扯缰绳调转马头,却只惊起寒鸦数点,扑棱棱没入暮云。
宴设酉时,他故意迟了半刻。入园时,丝竹已起,觥筹交错。他仍是那副醉玉颓山之态,斜倚月洞门边,目光懒懒扫过全场——掠过主座脑满肠肥的陈望,掠过几个交过手的世家子弟,最终,钉在西南角那扇紫檀屏风旁。
一人背身而立,正仰首观壁上《雪涧寒梅图》。
素青襕衫裹着清峭身骨,腰束得极细,后颈一段弧度白得惊心,没入严丝合缝的领口。
似被目光灼痛,那人倏然回首。
四目相对,廊下风灯哔剥一响。
荀望旌心头蓦地一震。
非为那副绝艳皮囊——虽则眉似裁峰,唇如含丹——而是为那双眼睛。黑得似万丈寒渊,里头没有媚态,没有惶恐,唯有冰冷的审视,以及深渊最深处那簇焚尽八荒的野火。
崔玠先移开了目光。
他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恭谨而疏离的弧度,隔着喧嚣人影与晃动的烛光,向着月洞门的方向,遥遥一揖。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宛如一幅精心描绘的仕宦初见礼图。
“景行公子。”
姿态恭谨如画,无可指摘。
荀望旌淡笑颔首,冷眸打量着崔玠移开视线,转向另一侧廊道走了。
宴至中席,荀望旌借更衣离席,绕至后园回廊。夜风捎来低语,清冷似玉碎冰裂:
“……李大人若执意挡这道疏,明日御史台收到的,可就不止漕运旧账了。”
对面呼吸骤乱:“你、你敢威胁朝廷命官?!”
“学生不敢。”崔玠轻笑,“只是提醒大人,雪里埋尸,开春了,总要化出来的。”
好一副淬毒舌。
荀望旌斜倚廊柱后,待那官员踉跄遁走,方缓步而出,抚掌轻笑:“元璧先生好锋利的牙。”
崔玠身形微僵,如寒弓绷弦。徐徐转身时,廊灯将他眉眼映得半明半暗,那点笑还凝在唇角,已结了霜:“景行公子倒是雅兴,甘作梁上君子。”
“恰巧路过。”荀望旌逼近两步,雪松气息似有若无拂过对方衣襟,“只是好奇,先生翻云覆雨,指断乾坤,这般手段,何必囚于陈望门下,做那暖阁里不见天光的幕影?”
崔玠抬眼,眸光如刃破空:“公子明察秋毫,算尽机先,这副心肠,又何必困在颍川荀氏的锦绣堆里装疯卖傻,扮作一块……醉生梦死的顽石?”
针尖对麦芒,字字溅火星,烧得廊下夜色都焦了三分。
荀望旌笑了,这回是真真切切从眼底漫出的笑意:“有意思。”
他忽然伸手,指尖掠过崔玠袖缘——那里沾了片粉白花瓣,不知是桃夭还是李秾。
崔玠猛然后撤,腕间玉镯撞上廊柱,“叮”一声脆响,裂出细纹。
气息乱了。
极淡,极苦,似蔓草焚于荒原,又似冷梅裂冰时逸出的最后一缕香魂,猝不及防钻进荀望旌鼻腔。
只一刹,便被玉镯里泛起的药气强行压伏。
荀望旌指尖捻着那片残瓣,眸色沉如子夜:“先生怕我?”
“公子说笑。”崔玠已恢复平静,唯耳际一抹红未褪,“夜露重,告退。”
他转身离去,步态稳而疾,袍角却在风里微微翻涌,泄露一丝仓皇。
荀望旌独立廊下,将花瓣凑近鼻尖。
无香,唯余那一缕苦寒气息,萦绕不散,似毒藤缠心。
他低笑,将花瓣碾碎在指间。
“崔元璧……”
三字在齿间滚过,激起一阵近乎战栗的灼热。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而这局天下棋,黑白子方才落枰。
真正见血的厮杀,还在后头。
他仰头饮尽盏中残酒,雪后松针的气息终于不再压抑,丝丝缕缕漫出来,与那尚未散尽的苦寒蔓草绞在一处,像两头嗅见彼此气味的凶兽,隔着夜色,遥遥对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