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白天的安稳,掩盖不了夜里的疼。
我习惯了浅眠,习惯了夜里醒过来,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有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把自己逼到崩溃。江碎的耳鸣从来没有真正好过,一到深夜,安静下来,那些尖锐的嗡鸣就会缠上他,钻到脑子里,挥之不去。
以前,他会蜷缩在床的最角落,捂住耳朵,咬着唇,一声不吭地忍。
现在,他有了另一个去处。
那天夜里,我又醒了。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心轻轻一沉。
我没有开灯,轻手轻脚走出卧室,月光很淡,从窗帘缝隙漏进一道细长的光,客厅一片安静,只有阳台那边,传来极轻、极轻的晃动声。
我停在客厅的阴影里,没有出声,没有走近,只是远远望着。
江碎就坐在那个软秋千上。
他没开灯,只借着外面微弱的路灯光,整个人陷在软布里面,小小的一团,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秋千很慢很慢地晃着,他没有抓着任何东西,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脊背是放松的,是我在白天很少见到的、不用强撑的姿态。
他没哭。
也没发出声音。
就安安静静地,随着秋千轻轻晃。
我知道,他耳鸣又犯了。
只有难受得睡不着、又不想吵醒我时,他才会悄悄爬起来,躲到这个他以为安全、不会被发现的角落里。
以前他只能忍。
现在他可以晃。
风从纱窗透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他微微仰着头,看向夜空,眼神空茫,却不再是那种绝望的空,而是一种累到极致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空。
他晃了很久,久到我站在阴影里,几乎觉得时间都停了。
然后,他很小声、很小声地开口,不是对我说,是对自己说,对深夜说,对那些说不出口的疼说。
“不疼了……一点点。”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里很软……不会掉下去。”
“不用怕麻烦别人。”
每一句,都轻得快要散在风里。
我站在暗处,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从来不敢在我面前表现脆弱,从来不敢说难受,不敢说疼,不敢说害怕。他太乖,太懂事,太会忍,只有在这样深夜、以为我睡着、以为没人看见的时候,才敢承认——他其实很难受,只是忍得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动了动,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很轻很轻地抖了一下。
没有哭出声,连哽咽都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只是,太累了。
我依旧没有走过去。
不去戳破他的伪装,不去打断他仅有的一点安稳。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不用强撑、不用道歉的角落,我舍不得打扰。
就让他这样,安安静静晃一会儿。
就让他在这个软秋千里,暂时不用做那个懂事、乖巧、不给人添麻烦的江碎。
不知过了多久,秋千慢慢停了。
他坐直身子,抬手轻轻擦了擦眼睛,动作很小,很小,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然后慢慢从秋千上下来,脚步轻得像一片影子,一步步走回卧室。
经过客厅时,他顿了一下,往我站着的阴影这边看了一眼。
我屏住呼吸。
他没看清,也没多想,只是轻轻攥了攥衣角,很小声、很愧疚地,像是在跟空气道歉:
“对不起……又半夜起来。”
说完,他轻轻钻进被窝,背对着我,很快又变得安安静静,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像刚才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阳台的软秋千还在微微晃着,残留着一点点他的温度。
那一刻我很清楚。
我装的从来不是一个秋千。
是给他一个,能在深夜里偷偷喘息、偷偷示弱、偷偷不那么坚强的容身之处。
是给他一个,不用道歉、不用愧疚、不用觉得自己不配存在的角落。
是给他一点点,不用害怕被丢下的安稳。
我轻轻走到阳台,伸手碰了碰那柔软的布面。
还暖着。
我在心里轻轻说。
睡吧。
我在。
以后你不用再一个人忍了。
这个秋千,永远给你留着。
你可以一直晃,晃到不疼,晃到不怕,晃到你终于肯相信——
你值得被这样稳稳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