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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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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病的日子像被泡在温水里,安静,却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屋子里常年开着适宜的温度,不冷不热,却挡不住从江碎骨子里透出来的凉。他瘦得很,脸色是长期不见日光的苍白,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看上去温顺得不像话,按时吃药,安静吃饭,我坐在他身边时,他也会轻轻应一声,只是那双眼睛,总是空的,像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雾。

我知道他夜里睡得不好。耳鸣一发作,那种尖锐的嗡鸣会缠得他整宿整宿睁着眼,不敢出声,不敢惊动我,只是蜷缩在床的一侧,默默忍着。我也知道,他依旧在我看不见的时候,伤害自己,用身体的疼,压下心里的疼。他太习惯一个人扛,太习惯把所有崩溃藏起来,只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安稳养病的模样。

那天下午,蝉鸣格外吵,阳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江碎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晃动的树叶,看了很久很久。

我轻声问:“怎么了?”

他指尖微微攥紧,很长时间才很小声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连自己都觉得奢侈的忐忑:

“裴允昉……我想出去走走。”

我心口一紧。

这是他治病以来,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出门。

没有哭闹,没有强求,只是很小声、很乖、很克制地,说出一句几乎不算请求的请求。

我放软声音:“好,我们出去。”

我扶他起身,给他披了一件薄外套。明明是盛夏,他的指尖却凉得不像这个季节,一碰就让人心头发酸。

推开门的那一刻,热浪扑面而来,蝉鸣铺天盖地,阳光亮得有些晃眼。江碎下意识往我身边缩了缩,长睫垂落,不太习惯这样鲜活而热闹的世界。他太久没出门,久到连走路都放得极轻,脚步小小的,脊背绷得很紧,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怕自己是多余的。

我牵着他的手,慢慢往前走。他一路都轻轻勾着我的衣角,一刻也不敢松开。

路过街角那家小小的蛋糕店时,江碎的脚步轻轻顿住。

玻璃门内冷气很足,淡淡的奶油香飘出来,温柔得不像话。透明的冷藏柜里摆着小巧的蛋糕,灯光柔和,他的目光停在最角落那个白桃小蛋糕上,安安静静望着,眼神里没有贪念,只有一片全然的陌生与茫然。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吃过蛋糕。

不知道甜是什么滋味。

“想要吗?”我低声问。

他立刻摇头,摇得很急,声音细弱又慌乱:“不用……我就是看看。不要买,浪费。”

他习惯性否定自己,习惯性把想要的藏起来,习惯性觉得自己不配拥有一点点甜。

我没有听他的。我知道,他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

我牵着他走进店里,对店员说要那个白桃蛋糕。江碎站在我身边,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小声重复:“别买了……我真的不吃,别浪费钱。”

“不浪费,”我摸了摸他的头,“你尝尝,好不好?”

蛋糕很快包装好,小小的一盒,干净又轻巧。我递到他面前。

江碎看着那个蛋糕盒,整个人都僵住了,没有伸手接,反而往后轻轻退了一步,像在躲避一份不属于他的温暖。

“我不能要,”他声音发哑,带着一点恳求,“放回去好不好?我不能拿。”

我望着他苍白而紧绷的脸,不忍心勉强他。我回头和店员说,蛋糕先寄放在店里,我们晚点再来拿。

江碎这才轻轻松了口气,低下头,安静地跟着我继续往前走。

我们一路沉默,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他单薄的肩上。他一直低着头,只敢看自己的脚尖,偶尔飞快抬眼瞥一眼路边的行人、骑着单车的学生、说说笑笑的路人,眼神里有好奇,却更多的是不安。

直到走到一个路口,远处传来轻快的音乐,还有孩童清脆的笑声。抬头望去,便能看见游乐场彩色的尖顶,在阳光下格外明亮。

江碎站住了,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很久都没有动。

“想去那里吗?”我问。

他咬了咬下唇,手指绞着衣角,犹豫了很久很久,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用尽全身勇气的事。终于,他很小声、很小心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蝉鸣淹没:

“我……能不能去游乐场?”

怕我觉得麻烦,他又立刻补上一句,卑微又慌张:

“我就看一眼,看完就走,不会耽误你很久的。”

他连向往一次快乐,都要先道歉,先保证不添麻烦。

“好,”我轻声说,“我们去。”

他微微一怔,慢慢抬头看我,眼底那片常年灰暗的空茫里,晃过一丝极浅、极脆弱、几乎要碎掉的光。

走进游乐场,热闹一下子涌了过来。音乐、笑声、铃铛声、五颜六色的气球、奔跑的孩子……一切对江碎而言,都是陌生的、刺眼的、让他紧张的。他紧紧贴着我,手心越来越凉,整个人下意识往我身后藏,像一只误入繁华世界的小兽,茫然、无措,又有一点藏不住的好奇。

他从来没有来过游乐场。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明亮又热闹的地方。

我们慢慢走到旋转木马旁边。温柔的音乐循环播放,木马一上一下缓缓转动,上面坐着笑得灿烂的小孩。江碎站在栏杆外面,一动不动地望着,眼神空茫,没有兴奋,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陌生。

“要不要坐一次?”我问。

他几乎是立刻摇头,用力地摇头,声音急促:“不要,我不坐……我就看看,真的,不麻烦你。”

我没有再问,只是买了票,轻轻牵着他往入口走。他身子紧绷,脚步有些发沉,却没有挣脱,只是被动地跟着,像一只即将被推向未知的、脆弱的小动物。

轮到我们时,我扶他坐上一匹白色的小木马。

刚坐上去,他整个人就狠狠一颤,双手死死抓住前面的扶手,指节泛白,脊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浅。

“我会不会摔下去?”他小声问,声音里带着害怕。

“不会,我在旁边陪着你。”

我站在围栏外,就在他身边,跟着木马一起慢慢转动。

音乐响起,木马缓缓升高、降低,轻轻摇晃,一上一下。

江碎一开始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周围,不敢看别人,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他不是害怕旋转,是害怕这种陌生的、轻飘飘的快乐——他从来没有拥有过,所以不敢适应,不敢接受。

阳光落在他脸上,苍白得近乎透明。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坐旋转木马。

没有期待,没有欢喜,只有紧张、惶恐、不安,和一丝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茫然。

转了半圈,他终于慢慢抬起眼,极轻、极慢地掀开睫毛。

他看着彩色的顶棚,看着掠过身边的树木,看着远处飘在空中的气球,看着其他孩子脸上的笑,最后,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

那双总是躲闪、总是灰暗的眼睛里,第一次晃过一点很轻、很干净、很脆弱的光,像第一次看见世界的颜色。

风轻轻吹过他额前的碎发,他的指尖稍稍松了一点,不再那么紧绷。

等到木马停下,我伸手扶他下来。他双脚一沾地,明显松了口气,却又有些空落落的,低着头小声说:“好了。”

像是完成了一件不该属于他的事。

我问:“害怕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又很小声补充:

“也有一点……奇怪。”

“什么奇怪?”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垂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好像……有一点点轻。”

他说的“轻”,是不用背负、不用愧疚、不用小心翼翼的轻。

是他治病这么久以来,极少极少体会过的、片刻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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