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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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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监控,来困住我拼尽全力想护住的人。

我曾以为,只要停下工作,只要远离那些让他透支的数字与报表,只要给他足够安稳、足够温柔、足够没有压力的生活,江碎就能慢慢缓过来,就能一点点走出那四年拼命留下的阴影。我曾天真地以为,养病就是按时吃药、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身体会好,心也会慢慢软下来。

可现实给了我最沉的一击。

江碎的养病日子,终究还是回到了从前的模样,甚至比之前更糟。

他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要乖。

每天按时吃我递到手里的调理药,温水送服,动作轻而顺从;三餐也能勉强吃上几口,我熬的粥、炖的汤,他都会安静地坐在餐桌旁,小口小口咽下,不再像最开始那样一吃就反胃,也不再推脱说“不想吃”“别麻烦了”。他不再整日把自己关在沉默里,偶尔我和他说话,他也会轻轻点头,或是低声应一句,眼神温顺,面色苍白,看上去真的像一个在好好养病、慢慢恢复的人。

只有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自我厌恶,那些日夜啃噬他的愧疚,那些挥之不去的耳鸣与恐慌,从来没有消散过半分。它们只是被他死死藏在心底,藏在那张温顺平静的面孔之下,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疯狂地生长、蔓延,直到把他整个人都拖进更深的黑暗里。

他还是会偷偷抽烟。

还是会控制不住地自残。

安眠药依旧是他入睡的唯一依靠。夜里耳鸣一发作,那种尖锐刺耳的嗡鸣,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耳膜,一瞬间就能把他从勉强的平静里拽出来,拽回崩溃的边缘。白天我只要稍微转身,稍微离开他的视线,哪怕只是去厨房倒一杯水、去阳台收一件衣服,他就会立刻陷入无尽的自我内耗。

他学会了隐瞒。

学会了伪装。

学会了在我面前扮演一个乖乖养病、情绪稳定的江碎,等我一转身,便又把自己关进那个只有痛苦与自我折磨的牢笼里,不肯出来,也不让人靠近。

最先露出马脚的,是烟味。

不是那种浓烈刺鼻的烟味,而是极淡、极轻,被他刻意掩盖过之后残留的气息,混着他身上长期吃药留下的淡淡药香,混着冬日室内干燥的暖气味,一旦闻出来,就格外清晰,格外刺心。

我开始在阳台角落闻到,在卫生间排风出口闻到,在他坐过的地毯上、他穿过的外套领口,若有若无地飘着。

我渐渐摸清了他的规律。

只要我出门买菜,或是下楼丢垃圾,或是短暂离开房间去处理一点不得不做的小事,他就会抓住这短短几分钟的空隙,从他藏得极其隐蔽的地方摸出香烟——可能是拆成单支藏在书里,可能是塞在窗台缝隙,可能是压在地毯角落。他会飞快地躲到阳台最偏的角落,背对着房门,蜷缩着身子,快速抽上几口。

他抽烟的姿势很笨拙,也很压抑,不像放松,更像一种惩罚。

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开,他不敢多吸,不敢久留,抽完立刻掐灭,开窗通风,用最快的速度散掉味道,再把烟头小心翼翼裹进纸巾,塞进垃圾袋最深处,用剩饭剩菜盖住,确保我不会轻易发现。等我回来,他已经安安静静坐回窗边的小椅子上,望着外面飘落的雪,背影单薄,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我怎么会看不出。

他指尖会留下淡淡的烟渍,指甲缝里藏着几乎看不见的焦黄;他呼吸里会残留一丝烟味,靠近时轻轻一嗅就清清楚楚;他眼底会藏着一丝慌乱与心虚,在我看向他时,会下意识躲开目光,长睫垂落,遮住所有情绪。

我没有戳破。

我舍不得拆穿他最后一点可怜的伪装。

我只是一遍又一遍,柔声跟他说,抽烟对肺不好,对耳朵不好,会加重耳鸣,会让本来就在慢慢恢复的身体再次垮掉,会让之前所有的调理都白费。我不说我知道他在抽,我只当他是一时糊涂,一时没忍住。

他每次都低着头,安安静静听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遍一遍小声说:“我知道了。”

“下次不会了。”

“对不起。”

可转头,他依旧会偷偷重复。

他不是不听劝,不是故意要和我作对,不是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他是真的控制不住。

耳鸣日夜不休地折磨他,耳边永远有嗡嗡的声响,吵得他头疼,吵得他心慌,吵得他坐立难安;心底的愧疚与不配得感像藤蔓一样缠得他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拖累我,觉得自己养病这么久依旧不见好,觉得自己花了我那么多心思、那么多钱,却依旧一身是病,一无是处。

他没有别的出口。

没有人可以说。

没有地方可以逃。

没有办法缓解。

他只能靠烟草那一点短暂而刺激的麻木,麻痹自己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暂时忘却那些蚀骨的痛苦,暂时喘一口气。

而比抽烟更让我揪心、更让我整夜睡不着的,是他重新开始的自残。

手腕上那些快要淡下去、快要变成浅粉色痕迹的旧疤,又一次添上了新的伤口。

一道一道,浅细却整齐,边缘干净,一看就是他清醒、冷静、甚至带着一点麻木地划下去的。伤口不深,却渗着淡淡的血珠,顺着苍白削瘦的手腕往下滑,看得人心脏发紧。

他藏得极好。

不管屋里多暖,他永远穿着长袖,把两只手腕严严实实地裹在布料里,袖口拉得很低,遮住所有痕迹。哪怕我让他脱下外套,他也会找各种理由推脱,或是动作飞快地把手藏到身后、藏到桌下、藏到身侧,绝不让我有机会碰到他的手腕。

吃饭时,他把手放在桌下。

走路时,他把手揣在口袋。

坐着时,他双手交叠,死死盖住手腕。

他用尽一切办法,不让我看见他又一次伤害了自己。

可我怎么会看不见。

夜里我帮他擦身,帮他擦手臂,指尖不经意轻轻碰到他的手腕,他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整个人狠狠一缩,下意识用力躲开,眼神里瞬间充满恐慌、躲闪、羞耻与绝望,脸色一瞬间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失去血色。

那一刻我就知道。

他又伤了自己。

那些新伤叠着旧疤,一层叠一层,触目惊心。

每一道,都像是划在我心上。

他依旧用这种最笨拙、最让人心疼的方式惩罚自己。

惩罚自己不够好。

惩罚自己身体差。

惩罚自己养病养不好。

惩罚自己拖累我。

惩罚自己配不上我给的一切。

在他心里,只有身体上真切的痛感,才能抵消心底的窒息;只有让自己疼,他才能稍微心安一点,才能觉得自己“罪有应得”。

我试过一切办法。

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眼睛几乎不离开他的身影;我把家里所有尖锐的东西——刀、剪、碎片、硬物,全部收得干干净净,连稍微硬一点的卡片都不留;我把所有能找到的烟全部扔掉,让人不要再送,断掉一切来源;我整夜握着他的手睡觉,不让他有机会独自起身,不让他有片刻独处的机会。

可我终究不是机器。

我总有眨眼的瞬间。

总有转身的一刻。

总有不得不离开他视线的几秒。

而江碎,总能精准抓住这一点点缝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伤害自己。

无数次,我看着他手腕上新添的伤口,闻着屋里散不去的淡烟味,听着他深夜里因耳鸣而压抑的闷哼,感受着他浑身紧绷、颤抖却一声不吭的痛苦,我陷入了深深的无力与恐慌。

我学心理学。

我懂情绪,懂不安,懂创伤,懂自我否定,懂抑郁与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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