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锦没有说话。她夹了一块鱼,仔细挑了刺,放在辛月碗里。“多吃点。”
辛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低头吃鱼。她知道颜锦看出来了。颜锦什么都看得出来。
饭后,二叔说要去午休,让颜锦带辛月在院子里转转。颜锦牵着辛月走在青石板路上,经过荷花池,经过玫瑰园,经过那片竹林。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花香。
“没吃饱吧?”颜锦忽然说。
辛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夹菜的时候只夹面前的。排骨在你左边,你够得到,但你只夹了一块。鱼在你对面,你根本没有动。”
“我怕二叔觉得我太能吃了。”
颜锦停下来,转身看着辛月。“二叔不会那么想。他只会觉得你没吃好。”
辛月低着头,用脚尖踢着一颗小石子。“木木,你家太大了。我有点不适应。”
颜锦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是我家。是我们家。”
辛月抬起头,看着颜锦。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颜锦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睛很亮,像湖面上倒映的月光。
“走吧。”颜锦牵起她的手,“再逛一会儿。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下午四点,她们告辞了。
二叔送到门口,站在那扇高大的木门前,手里还拿着辛月送的那束洋甘菊。白色的花瓣在暮色中有些泛黄,但他没有放下。
“小锦,常回来。”二叔说。
“好。”
“辛月,下次来,二叔给你做红烧肉。”
辛月笑了。“好。谢谢二叔。”
车子驶出老宅的大门。辛月从后窗看着二叔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暮色中。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累吗?”颜锦问。
“不累。紧张。”辛月把脸埋在手掌里,“我吃饭的时候好怕二叔问我问题。”
“他问了。”
“问的都是我能回答的。”辛月放下手,看着颜锦,“木木,你二叔是不是故意不问那些难回答的问题?”
颜锦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暮色中的林荫道很美,梧桐树的叶子被晚霞染成了金色。
“他是怕你为难。”颜锦说,“二叔从来不会让人为难。”
辛月沉默了一会儿。“你二叔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帅?”
“嗯。”
“比你还好看?”
颜锦想了想。“差不多。”
“那现在呢?”
“现在也帅。老了也帅。”
辛月笑了。“木木,你家里人是不是都长得很好看?”
“外婆好看吗?”
辛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看。我外婆最好看。”
颜锦的嘴角翘了一下。车子驶出林荫道,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庄园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城市。辛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暮色,忽然觉得肚子叫了一声。
很响。
在安静的车厢里,那声响亮得像一声惊雷。
辛月捂着肚子,脸红了。“……不是我。”
颜锦看了她一眼。“饿了?”
“有一点。”
“刚才没吃饱?”
辛月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没敢吃。”
颜锦没有说话。她伸手从手套箱里拿出手机,递给辛月。“帮我打开外卖软件。看看想吃什么。”
辛月接过手机,打开软件,翻了翻。“木木,你想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点麻辣烫?”
“好。”
辛月点好了,把手机还给颜锦。车子继续往前开。下了高速,进了市区,拐进辛月熟悉的那条路。到了公寓楼下,颜锦停好车,辛月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颜锦说:“等一下。”
“怎么了?”
“外卖还没到。先上去。”
她们上了楼。辛月换了鞋,窝进沙发里,打开电视。颜锦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她把茶放在茶几上,坐在辛月旁边。
门铃响了。辛月正要站起来,颜锦按住了她。“我去。”
颜锦走到门口,打开门。不是外卖。是一个配送员,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颜锦接过袋子,关上门,拎到厨房。
辛月跟过去,看到颜锦从袋子里拿出牛肉、豆腐、青菜、鸡蛋、面条,还有一盒草莓。
“木木,你什么时候点的这些?”
“在路上的时候。”
“你不是说点外卖吗?”
“外卖不健康。我做给你吃。”
辛月看着颜锦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洗菜,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无数遍。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颜锦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木木。”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做饭的?”
“认识你之后。”
“为什么?”
颜锦切菜的手停了一下。“因为想让你吃好。”
辛月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颜锦,把脸贴在她的背上。颜锦放下刀,把手覆在辛月环在她腰间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别哭。马上就好。”
“我没哭。”辛月的声音闷闷的。
“你在哭。”
“我是高兴。”
颜锦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把辛月拉进怀里,抱了一下。然后她松开手,擦了擦辛月脸上的眼泪,转身继续切菜。
辛月站在旁边,看着颜锦煮面。水开了,她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然后她把牛肉、豆腐、青菜一样一样地放进去,最后打了一个鸡蛋。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木木。”
“嗯。”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颜锦关了火,把面盛进碗里。两碗,一碗多,一碗少。多的那碗推给辛月。
“因为你值得。”颜锦说。
辛月端着那碗面,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大口。面条很筋道,汤很鲜,牛肉很嫩。她吃得很急,烫到了舌头,嘶了一声。颜锦递给她一杯凉水。“慢点吃。”
辛月喝了一口水,继续吃。吃了半碗,她才放慢速度,开始细嚼慢咽。她一边吃一边看着颜锦。颜锦坐在她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很斯文,像在老宅吃饭时一样。但辛月觉得,此刻的颜锦比在老宅时好看。不是穿得好看,是那种“在家里”的放松感。她不用端着,不用绷着,不用想“这样得体不得体”。她只是她自己。而辛月最喜欢的就是她自己。
“木木。”
“嗯。”
“以后你做饭,我洗碗。”
颜锦看了她一眼。“好。”
“以后你洗菜,我切菜。”
“你会切菜吗?”
“不会。但可以学。”
“那我教你。”
辛月笑了。她低头继续吃面,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喝完之后,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吃吗?”颜锦问。
“好吃。比二叔做的好吃。”
颜锦的嘴角翘了一下。“别让二叔听到。”
“你告状我就说你做的没有二叔好吃。”
“你刚才不是说比二叔做的好吃吗?”
“我反悔了。”
颜锦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无奈,是宠溺。是那种“你想怎样都行”的宠溺。辛月看懂了,脸红了。她站起来,收了碗,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颜锦站在旁边,看着她洗碗。辛月洗碗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把每一个碗都洗了三遍,冲了又冲,擦了又擦,最后把碗整整齐齐地摆在沥水架上。
“好了。”辛月转过身,看着颜锦,“我洗完了。”
颜锦走过去,看了看沥水架上的碗,点了点头。“洗得不错。”
“那当然。我外婆教的。”
颜锦伸手把辛月脸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从她的太阳穴滑到耳廓,动作很慢,很轻。
“星星。”
“嗯。”
“以后你洗碗,我做饭。”
“好。”
“你洗菜,我切菜。”
“好。”
“你切到手,我帮你贴创可贴。”
辛月笑了。“你就不能说点好的?比如‘你不会切到手’?”
“你肯定会切到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你。”
辛月笑着扑进颜锦的怀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颜锦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木木。”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带我去见二叔。谢谢你给我加餐。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颜锦收紧了手臂。
“不用谢。”她说,“你值得。”
窗外,苏城的夜很深。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颗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辛月靠在颜锦的怀里,听着她的心跳,觉得这一刻很好。好到不想说话,好到怕一开口,这个气泡就会破掉。
但她还是开口了。
“木木。”
“嗯。”
“我以后每年都跟你回老宅。”
“好。”
“每年都给你二叔带花。”
“好。”
“每年都说‘你值得’。”
颜锦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深。“你值得。每年都值得。”
辛月笑了。她把脸埋进颜锦的颈窝,闭上了眼睛。
她想,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什么东西比面更让人温暖,大概就是颜锦说的“你值得”。不是“我爱你”,不是“我喜欢你”,是“你值得”。值得被爱,值得被记得,值得被放在心尖上。
她值得。
因为她遇到了颜锦。
而颜锦,也值得她所有的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