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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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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的某个傍晚,颜锦正在工作室整理个案记录,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二叔”。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二叔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不是不关心,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关心了,怕打扰她。他们之间的默契是:有事说事,没事各忙各的。但每次二叔打电话来,一定是有事。不大不小,但值得一个电话。

“二叔。”她接起来。

“小锦,忙不忙?”二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紧不慢的,像一杯泡到恰到好处的茶。温润,醇厚,听不出年纪。

“刚忙完。您说。”

“五一有安排吗?”

颜锦想了想。她和辛月本来打算去乌镇,订了民宿,做了攻略,连辛月要穿哪条裙子都选好了。但她没有说这些。“还没定。”

“那回老宅住几天。你很久没回来了。”

颜锦沉默了一下。二叔说的“很久”是多久?上一次回老宅是去年春节,她一个人,在老宅住了三天,二叔每天亲自下厨,做了她爱吃的菜。两个人坐在那张能坐十二个人的大餐桌前,菜摆在一头,人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大段空荡荡的桌面,像隔了一条河。二叔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带人回来,也没有问她一个人过得好不好。他只是夹菜,倒茶,说一些不轻不重的话。颜锦知道他是不想给她压力。但她也知道,二叔什么都知道。

“好。”颜锦说,“我回去。”

“一个人?”

颜锦握着手机,指节微微用力。窗外的苏城,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想起辛月的脸,想起辛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想起辛月窝在她怀里说“木木,你以后不要对我这么好”时红了的眼眶。

“两个人。”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像茶汤入杯时溅起的一滴水珠,转瞬即逝。但颜锦听到了。

“好。”二叔说。声音没变,还是那样温润,但颜锦听出了底下的一层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意外,是一种“终于”的释然。像等了很多年的一泡茶,终于到了最好的火候。“带回来给我看看。”

“嗯。”

挂了电话,颜锦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窗台上的菖蒲又长高了一截,叶子绿得发亮,是她上周刚换的盆。她伸手摸了摸那株菖蒲,指尖沾上了一点泥土的气息。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把这盆菖蒲带回家的时候,二叔说“这草不错,耐活”。后来她才知道,二叔让人查了菖蒲的养护方法,打印出来,夹在她老宅卧室的书桌抽屉里。她从来没有问过二叔是怎么知道她养了菖蒲的,二叔也从来没有提过。但他们都知道——但凡二叔想知道的事,就没有能瞒过他的。

颜锦知道,自己的事情瞒不了二叔。从她选择去英国读心理学开始,从她在苏城开工作室开始,从她把辛月带进自己生活的那一刻开始,二叔一定早就知道了。他没有问,不是不知道,是在等她主动说。

她拿起手机,给辛月发了一条消息。

“星星,五一我们去一个地方。”

辛月秒回:“不是去乌镇吗?”

“改地方了。去我家老宅。见我二叔。”

对面沉默了。颜锦看着屏幕上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好几次。她几乎能想象辛月此刻的表情——眼睛瞪大,嘴巴微张,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辛月只发了一个字:“好。”

颜锦看着那个“好”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知道辛月在紧张,就像她第一次去见外婆时一样。但她也知道,辛月会说“好”。因为辛月从来不会在她需要的时候退缩。

手机又震了。辛月发了一条语音。颜锦点开,辛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强装镇定的笑:“木木,你二叔喜欢什么?我总不能空手去吧。”

颜锦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带你自己就行。”

辛月发了一个炸毛的表情包。“不行!你快说他喜欢什么!”

颜锦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暮色。二叔喜欢什么?他喜欢茶,喜欢书法,喜欢安静。他喜欢一个人坐在老宅的院子里,泡一壶茶,看一本翻了无数遍的旧书。他喜欢听雨,喜欢看雪,喜欢在深秋的时候扫院子里的落叶,扫完了,落叶又落下来,他也不恼,再扫一遍。他喜欢的东西都不贵,但都花时间。二叔有的是时间。

颜锦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带一束花吧。白色的。他喜欢素的。”

辛月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然后是一长串“我好紧张怎么办木木你二叔会不会不喜欢我木木你要帮我说话”。颜锦看着那串消息,笑了。

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低,很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怀疑的事。

“不会的。他会喜欢你。”

因为你是辛月。她在心里说。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五一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颜锦提前下班,开车去了二叔的私人会所。

会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深处,没有招牌,没有门牌,连导航都找不到。颜锦把车停在巷口的停车场,步行进去。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边的白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她走到那扇黑色的木门前,没有按门铃,直接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不是那种矮矮的观赏桂,是一棵老树,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二叔坐在其中一把石凳上,穿着深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有打开,只是握着。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一点。头发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那样——温润的,沉静的,像一饼陈年的普洱,不张扬,不炫耀,但你知道它的价值。

“来了。”二叔抬起头,看着颜锦,目光平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来”的笃定。

颜锦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二叔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汤是琥珀色的,透亮,香气沉郁。

“今年的新茶。你尝尝。”

颜锦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回甘,舌尖上有一点点涩,但很快就化开了,变成一种绵长的甜。

“好喝。”她说。

二叔点了点头,自己也喝了一口。两个人在桂花树下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气息。头顶的树叶沙沙地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老歌。

“你母亲最近身体不太好。”二叔放下茶杯,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颜锦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什么病?”

“老毛病。换了季就不舒服。”二叔看着杯中的茶汤,目光有些远,“她在瑞士,医疗条件不错,有人照顾。你不用太担心。”

颜锦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汤还是那个味道,醇厚,回甘,但舌尖上的涩意比刚才重了一些。

母亲。这个词对她来说,像一个很久没打开的房间。里面放着一些旧东西,落满了灰,她不想去碰。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知道母亲爱她,只是那种爱隔着一层东西。隔着大洋,隔着时差,隔着父亲和母亲之间那一段她永远不知道真相的过去。

“小锦。”二叔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你父母为什么分开。”

颜锦放下茶杯,看着二叔。二叔也在看她,目光很安静,像一面湖水,湖面上倒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我问过。”颜锦说,“你们都不说。后来我就不问了。”

二叔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壶茶从热变温,从温变凉。久到院子里的风吹了好几轮,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几片在石桌上。

“不是不想说。”二叔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是不知道从哪说起。”

颜锦没有说话。她知道二叔今天叫她来,不只是因为五一。有些话,藏了太多年,需要一个出口。而这个出口,只有她配得上。

“你父亲和你母亲是商业联姻。”二叔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段历史,“你爷爷和你外公是旧交,两家在生意上有很多往来。联姻是为了巩固关系,不是为了感情。这件事你父亲知道,你母亲也知道。但他们还是结婚了。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责任。”

颜锦点了点头。她早就猜到了。那些年父母之间的客气、疏离、相敬如宾,不是感情好,是没有感情。他们像两个合作多年的合伙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唯一的共同目标是——把日子过下去。

“后来你母亲遇到了一个人。”二叔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像怕惊动什么,“她喜欢那个人。那个人也喜欢她。”

颜锦的呼吸停了一瞬。“谁?”

二叔摇了摇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母亲在遇到那个人之前,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谁。包括你父亲。包括……”他没有说下去。

包括二叔。颜锦在心里替他补上了这句话。她不是不知道。二叔看母亲的眼神,从小到大,她见过无数次。那种眼神不是兄长对弟媳的关心,是更深的东西。是藏了很久、压了很久、但从来没有消失过的东西。

“她离婚后,我去找过她。”二叔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颜锦,而是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他的目光很悠远,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瑞士。她住在一个小镇上,房子不大,院子里种满了花。我去的时候是春天,花都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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