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好像下雨了,雨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很明显,像一场放肆又不礼貌的嘲笑。
方桉走到家里唯一一面白墙前,双膝弯下,膝盖磕在坚硬的地板上。
上一次在这里跪着,还是半年前。
那时他高一,在打饭时被高二的学长撞到身子,整盘饭菜全部撒在地上。他一开始没生气,只是请求学长把饭钱赔给自己,态度很好,说话也是平平静静的。但撞人的学长丝毫不听他的话,觉得他是在无理取闹,抬手就给了方桉一巴掌。
方桉尽管很生气,但也没说什么,离开了吵吵嚷嚷的人群,独自一人重新排队,打饭。
但后来学长把事情告到老师那里,老师觉得方桉没错,但被柯荟莹领回家时,她还是罚方桉跪了四个小时。
时间好慢。他有点麻木,对这种惩罚已经无感,跪着只是肢体上的折磨和失去时间意识,内心早已破败不堪,这种东西也没法伤害自己。
窗外的雨更大了,还在打着雷。白港的夏天就是这样,总是下雨,但不到二十分钟就会停。
老天的心情也不好吗?
但今天的雨持续了格外久,甚至比一个小时还长。
方桉已经能做到在心里倒数时间,误差通常不超过三分钟。
犹豫和彷徨已经没有击垮他的能力,他觉得自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强大,但忘记了自己也应该适时逃避,像炸毛应激、逃避危险的小动物。
他的心里已经数到了两个小时零三分钟。
他靠听觉辨别出柯荟莹站在二楼的栏杆边,应该是在打电话。
“方桉啊?他最近特别不懂事呢,嗯。都知道和同学跑出去玩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违背原则的事,确实该管教管教了。”
“家庭教师?可以啊,他这种没有自制力又不服管教的人,也是活该被家里人管着。什么限制出行、冻结支付都试过了,真是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
“好嘞,你把教师的联系方式推给我,谢谢啊。”
方桉垂眸,盯着家里的木地板,眼神没有焦距。
他的身子时隔短短的两个小时又开始发颤,应该是焦虑躯体化的诱因,心脏很痛,让他喘不上气,甚至放弃挣扎,想让自己窒息,然后休克。
他的脆弱让他即使想要熟视无睹、装聋作哑,最终也没有成功实现。母亲的话还是隔着透明的距离,像飞舞的刀片,扎进他的躯壳,无情又残忍,让他一时无法思考,而是选择用沉默掩盖快要倾泻而出的糟糕情绪。
耳朵里有一道声音。
[快逃,快逃]
他是被装在玻璃瓶子里的帆船,明明向往自己的未来,想要竭尽所能让自己不留遗憾的放肆一次,但不管多么用力,不管什么方向和角度,坚硬的玻璃罩都是阻挡他的强有力的工具。
美其名曰,[庇护]。
他心里的计时还在继续。
两个小时零八分钟。
两个小时十六分钟。
柯荟莹走下楼梯,斜斜的觑了他一眼,装作不经意的说了一句:“想当初还以为你是多听话多有成就的小孩,现在看来不也什么都不是吗?”
那一瞬间,方桉自认为自己能把情绪控制得很好。
但他还是在柯荟莹毒辣的眼光中,一口气站起身,一把推开大门,不顾一切的冲了出去。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放肆。
雨水大肆的放大他的不甘和强硬,强迫式的逃离,让他终于得以喘息。过往历历在目,他咬牙,在雨幕里奔跑,好像这样就能逃离窒息。但他知道,没有用的,一切都是没用的。
雨珠很冷,很冰,一颗一颗的往下砸,他觉得奇怪,明明是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为什么脸上一点都不觉得疼。
痛感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很重要。
仿佛这样能解放一点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灵魂,像阀门一样,一股脑的释放令他无数次恐惧的言语,他很短暂很短暂的不会再因为这些事情而焦虑,可以好好为自己活一次。
他一直想为自己活一次。
可他很快发现,无能到近乎懦弱的自己没有任何地方可去,像一只在下雨天被打湿翅膀的小鸟,渴望找一个能够让自己安全的庇护所,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筑起的巢,却发现早已被雨水冲刷得不成样子。
方桉觉得自己太没用了,不计后果的冲动行事,这也许会让事态更加复杂,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但发现自己正在朝着断裂的轨道快速行驶,快要受伤甚至身亡。
路边没有任何东西能给他慰籍。
方桉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罩在自己的头上,短暂的形成了一小块没有被雨浸染的安全地带。
外面很冷,雨没有一点减小的趋势,斜斜的飘撒到方桉胸前,把他的衬衣浸湿。他觉得浑身都是冰凉的,没有一点活着的温度,仿佛自己已经成为死去的尸体,没有生气。
被亲人羞辱大概是消耗生命力最好的方式,是反复横跳的刀刃,深扎入血肉的毒蛇的獠牙,是高空下落的雨滴,教不会人冷静。
他蹲了很久,身上几乎全湿了,落魄又狼狈,自己都觉得像失去家的流浪狗。
方桉站起身,他脚有些麻,站起来时两眼一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进水潭。
他本以为自己今天可能要摔个骨折,但出乎意料的,他没有倒在地上,而是倒在了一个温热的胸腔前。
如果让方桉形容,那么这就是一个有着人体最舒适温度,还带着香槟气息,一个远超青涩,却不够成熟的拥抱。
香槟的味道方桉很熟悉,但他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嗅到这种气息,晚宴的气息。
“方桉学长,”半扶半抱着他的人微微偏开头,“你原来还有半夜淋雨的爱好吗?”
“……”方桉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是,我……”
我被赶出来了。
但他说不出口,名门望族的他做不到这么没有尊严。
父母都是艺术家,他从出生似乎就带着这种不服输又看重尊严的傲骨。
但现在,他自嘲的笑笑,自己还真是颜面扫地了。
秦屿却没有问那么多。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个时候出来淋雨,但我猜,你应该不想回家吧。”
秦屿脸上依旧挂着他最标志性的笑容,像永远不会被雨迹冲刷的太阳花。
他热情的邀请:“去我家吧,你可以把那里当做暂时的安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