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桉没来由的笑了。
没有征兆,没有预告,什么都没有。
但是好像有一点点的感情。
这是他冰冷面具破裂出一条细小的缝的声音。
“原来你还信这个。”
他的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放松,甚至将身子往后倾斜,吹着晚风,微微阖上眼。
他的皮肤被照成金黄色,边缘是一圈细细的光线,柔和又温暖。秦屿看得清他脸上的绒毛,突然想,如果自己变得很小,躺在他脸上的绒毛里,张开双臂上下左右移动,会不会很舒服呢。
也许会是睡在棉花里的感觉吧。
失重的,被紧紧包裹的。
他可以短暂放松自己疲惫的身.体,在安全又舒适的环境里得到喘息。
找一片安身之地。
天色渐晚,秦屿和方桉结伴下了山。秦屿只觉得方桉很奇怪,为什么下山非常不自然,要走一步停一步,还只盯着脚下。
“你不会恐高吧,”秦屿边说边憋笑,又觉得自己不太道德,“没事的,你可以闭上眼睛,牵着我的手,我会带你走的。”
可他没想到,方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有爬过山,也没有下过山。”
秦屿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方桉平静的再次陈述:“我从来没有走过下山的路,所以有点不熟练,抱歉了。”
秦屿觉得新奇,但把这归咎于方桉不喜欢户外活动,所以没想那么多。
在他眼里,方桉哪怕在家闷着几天几夜不出门,只是为了做一件事,都是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固执又倔强,像一只小小的蚕宝宝,不断吐丝,包裹缠绕自己,仿佛这就是自己的保护壳,他愿意永远呆在里面,做清醒沉沦的自己。
秦屿甚至生出一种错觉,方桉表面上不在意任何事,但不会为任何事做出推脱或是让步,神经质的逼迫自己完美的完成任务。
他一定很会强迫自己吧。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方桉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推开门,本以为会和往常一样死寂但有安全感,但今天的氛围好像不太对。
变得压抑起来,就像强行抽掉了这个房子里的空气,让气压极速降低。
“乔姨?”方桉皱了皱眉,躯体化发作让他感觉心慌心悸,“您……”
“舍得回来了?”
一瞬间,呼吸滞住。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却是无法掩盖的压迫感。
方桉好像沉入了水底,只能不断消耗氧气,但始终不能获得新的呼吸,直到窒息感涌上全身。
沙发上的女人披散着一头长卷发,倚靠在柔软的沙发上,身上的礼服是高定的,应该是演出完还没来得及换,方桉看一眼就知道不便宜。
她从头到脚都是雍容华贵,矜贵优雅的气质根本没有随着年纪消耗殆尽,反而日益滋长。
这是他的母亲,柯荟莹。
方桉心一沉,顿感不妙,低着头走过去认错。
柯荟莹正在喝茶,把滚烫的茶水浇在茶宠上,然后自己喝了一口,语气装作不在意的轻松:“是不是你现在大了,管不住你了?”
方桉没说话。
“周末不在家练琴,跑哪去了,说。”
方桉的心跳不自觉加速,说话都有点恐惧引起的磕磕绊绊:“和同学……出去,爬山了……”
柯荟莹的鼻腔哼笑出一声。
完了。
她从开始到现在一眼都没有看过方桉:“给你布置的周末8个小时的练琴任务,应该是没完成吧。”
方桉大气都不敢喘,极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对不起……”
他知道自己在母亲眼里是做错事的错误者,不听管教,自作主张,荒废学业。这让他无助又迷茫,不知道要怎么挽回糟糕的局面,请求一个无法获得的原谅。
柯荟莹终于抬起头看方桉,那一双柔美的眸子此刻充满攻击性和压迫感。她放下手里的茶碗:“开始吧。”
方桉的焦虑躯体化好像又发作了,他开始心慌心悸,还有点呼吸不上来,只能胸膛剧烈起伏,呼吸间都是无法克制的颤抖。
绝望像蛇一样攀上他的身.体,一点点收紧,像要被活生生绞杀,失去喘息的机会。
他太过紧张,害怕,比答应和秦屿出门的时候更甚,指甲狠狠嵌进肉里,变成月牙形的红沟,这是他与自己抗争的伤痕。
下一秒,在柯荟莹的注视下,方桉抬起手,一下子给了自己右边脸一个巴掌。
“啪!”
好疼。钻心的疼,不光是在脸上,他好像狠狠扯出自己的心脏,摔打在地上,羸弱的跳动无法挽回拥有者的怜惜,只有绝情。
柯荟莹还是看着他,没说话。
方桉的半边脸都红了,他的眼睛有点发酸,能感觉到里面快要决堤的泪,但他不敢哭,不能哭。被限制了太多的身心早就习惯了隐藏情绪,痛和舒适都是如此。
每一次都是这样。明明很想反抗,很想逃,但他就像一只在幼年时期被驯化的狼崽,成长也无法抹除童年时的痛感,只要一举起木棍,他就会下意识的躲避和瑟缩。
他知道,这对母亲来说不够。她需要方桉认识自己的错误,赤.裸裸的面对,残忍的自我惩罚,让他再也不敢重演过错的范本。
方桉的手举在半空中,整只手都在发颤。
他在自己另外半张脸上,也留下了羞耻的红痕。
他的眼睑失去承受水滴的力量,不顾本人微弱的乞求与意念,让泪无情的滚落。
“可以了,”柯荟莹冷漠的站起来,那双冰冷的眼睛斜斜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去吧,去跪着,不到三个小时不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