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绝望,麻木,痛苦,在摸爬滚打中失去自我,盲目跟随既定的轨迹。正如雪山落下的每一次雪,纷纷扬扬,无序也无趣。
[方桉学长]
无趣的雪山终于遇到了西下的夕阳。
他变成金色,像秦屿说的那样,真实又包容。他知道自己要在这条路上走很久很远,但金色是他的养料,他鎏金的信念。
怅惘被染成金色,在这么大的雪山上,也许也不值一提。
“这就是……你要推迟上山的原因吗,”方桉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了,“是为了看日落?”
“是啊,”秦屿对他的直白没有生气,“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他坐在亭子的长凳上,缓缓开口:“我是白港本地人,小的时候,家在老城区。我妈经常带我上来爬山,赶着日落的时候爬到山顶,就刚好能看到日落。七八月七点半,九月七点,那时候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这个。”
他好像在诉说自己的身世,自己的故事。
从一粒小小的萌芽,到发芽滋长,粗壮强大,顶天立地。他的成长历程新奇而陌生,却足够吸引人,来到故事里的五年前十年前,变成匆匆时光的见证者。
尽管他的故事再普通不过,远远比不上那些被讴歌赞颂的事迹。
但他仿佛看到了孩提时期的秦屿,笑着跑过高高的山,气喘吁吁但足够精力旺盛,站在山顶往下看,大笑同伴为什么走的这么慢。偶然抬头,或许也会被天上的云吸引,掉入不规则形状的谜团。
他被揉搓,被压扁,又靠着自身毅力恢复原本的形状,在痛苦的挣扎中探寻到自我的真谛。
秦屿说,他讨厌[模具]。
规规整整,但却太过死板,他喜欢自由放肆的自己,在雨中奔跑还能大笑好刺激的自己。
“学长,”秦屿偏头看着方桉,“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去一次雪山吧。”
方桉有点没反应过来,但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拒绝,这让他很意外:“哪座雪山?”
秦屿做出思考的样子:“唔……都可以啊,你知道的,我这人从来不做计划,也不考虑未来,走一步是一步。但我喜欢四姑娘山、玉龙雪山、稻城亚丁,我们可以去这些地方。”
方桉低头,保持沉默,很久之后才重新开口:“我不知道。”
秦屿以为他说的是雪山:“就在滨川那边,滨川西部。”
“不是,”方桉平静的回答,“不是说雪山。我的意思是,我不了解你,不知道你不做计划。”
他的回应总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仿佛是故意抠字眼。
但秦屿却不介意这种强迫式的疑问。
“那你现在知道了,”秦屿笑笑,“你要相信,未知只是探索世界的垫脚石,它会激励你把未知变成已知,所以保持孩童一样的好奇心,好奇世界上的每一件事,自然也包括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保持好奇。
这对方桉也许是很难的事,他古板到看到活生生的生物在眼前活蹦乱跳都毫无波澜,世界上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好奇的事,已知和未知亦然。仿佛天生就是感觉不到人情冷暖的机器,在运行中变得没有感情。
“那么,你现在想好奇一些关于我的什么呢?”
方桉虽然冷漠且自知,但足够捧场:“生日吧,这样我可以送你礼物。”
“哈哈哈哈,”秦屿爽朗的笑起来,“原来学长想送我礼物吗,那什么时候都可以啊,哪怕是我今天的数学题得了满分,都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能不能不要这么自信啊。
方桉突然发现,秦屿真的很爱笑。
开心时笑,这是绝大部分时候。和人交流会时刻保持笑意,温暖又亲切友好。和方桉完全相反,方桉最常做的表情就是面无表情。
不关心任何事,一切冷漠对待,一点也不温暖。
明明是天神,却没有悲悯和怜惜,只有公事公办的理性。
“我是06年的,生日是8月6日。”秦屿微笑着说。
“悄悄告诉你,我出生的那年,8月7日刚好是立秋,就在我生日的后一天。”
“我在夏天的最后一天出生,是夏天的孩子。”
秦屿回答完,礼节性的反问他:“你呢,学长?”
方桉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远方的云。现在已经过了落日的时间点,云层逐渐从橙色变成紫色,又变成灰黑色。
他难得开了个玩笑:“我和耶稣同一天生日。”
秦屿微愣,思考后说:“圣诞节?”
方桉点头:“是的。”
12月25日,很浪漫的日期。
每一次庆生,都有了附加的意义。
他可以在生日那天走上街头,看行人拿着礼炮庆祝,纷飞的雪盖住了疲倦的尘埃,戴着围巾哈哈大笑,嘴里吐出白雾。
但方桉不这么觉得。
他太过理性了,因此不会思考生日的特殊性,不会觉得这个巧合是浪漫而珍贵有趣的。
这一天会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对我来说,生日的唯一意义就是我父母渴望的音乐家的样子从无到有,”方桉淡淡的说,不带任何感情,平静的陈述不太美好的事实,“那些由他们规定好的人生轨迹开始了运作,仅此而已。”
“不,不是的。”
听到这句话,方桉有些错愕,一时间没说话。
他不知道秦屿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说,也不想问为什么,一如既往的保持缄默,不过问任何不必要的事,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直到秦屿再次开口,他的疑惑,他的退缩,一并被秦屿的话堵回去,变成一颗滋长的希望。
“你降生的那一天,对我来说,是神明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