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在那儿打歪主意,”阿长从厨房里出来,又抓了把草放进篱笆,“等会儿就吃饭了,去洗手。”
“好!”向来以食为天的小孩立刻笑眯了眼,蹦蹦哒哒洗手去了。
阿长瞥了眼吃得最欢快的那只肥兔子,又看看小孩傻里傻气的背影,叹了口气,“上辈子受得苦多,这辈子当然贪吃了。”
多少年前他毅然决然喝孟婆汤、跳轮回台的模样还时常在眼前浮现……
“叔——咱们开始吃饭吧!”小孩已经洗好了手,站在厨房门口拿着自己的专属小碗眼巴巴看他。
人老了就会忍不住回忆从前啊。他笑着摇摇头,应了一声便往回走去。
吃完饭,阿长陪水白写了半小时作业,等他磨磨蹭蹭终于把数学题折腾明白,天都已经全暗了。
把小孩放出去撒会儿野,把他的小书包收拾好搁在了前院的小石桌上。
阿长伸了个懒腰,同时往堂内看了一眼,一看就没忍住叹气。那座仙人石像似乎蒙了灰,看着一点也没有当年的威风。
石像前的香烛摇摇曳曳,明明没风却总是要灭不灭。阿长庆幸自己一回来就在庙里拉了电线,不然恐怕大晚上在自己家都得摔跟头。
供桌上可怜兮兮就摆了两盘东西,一盘是他爱的枣泥糕,一盘是那人钦点的花生酥。
“柳福常,你怎么就那么喜欢守着这个小庙啊,明明都不会有人来拜你。”某位蛇王的声音又在脑中回响,似乎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人抱胸靠在柱子上的慵懒模样。
要是让他瞧见现在的光景,怕是更要被笑话嘞。
阿长掰掰手指头,无奈地扯扯嘴角,可惜他肯定看不见。
以前做柳福常,不说最早时蹭着某位上仙的仙气赚香火钱的潇洒,就是后来香客稀少,这供桌上的东西都是洋洋洒洒摆二十来盘的。
这石像也不曾有过落灰的时候。
阿长挑了块枣糕塞进嘴里慢悠悠地嚼,没事,到时候找某个大方的蛇王,让他再仔仔细细给擦上两回就好了。
啧,这糕怎么坏得这么快。
刘水白出去撒足欢,回来就被塞进了卫生间。时代在进步,这点从镇上都建了小学就可以看出来。可惜阿长的庙里除了有电灯泡、煤气灶、卫生间之外,就没什么能看出时代进步的东西了。
本来是连卫生间都不想装——作为一个神仙,他受不了自己的庙里古洋参半、乱七八糟的样子——不过有年深秋,小孩在庙里洗澡冻感冒了,整整一个冬天都咳嗽不止,阿长立刻就妥协了。
刘水白是阿长心上的一棵小苗,上辈子没护好的小崽子这辈子当然不愿意再有事。
他叔其实挺想阿长搬到城北的空房的,这样直接就是对门,要看小孩、走动什么的也方便。
可惜阿长在这一点上就是不肯点头,水白又是个黏叔的人,除了冬天会被赶回来暖空调之外,一年四季就没几次来看空巢老人的时候。
平常想见的话都是自己溜达到城南旧庙去的。
刘水白黏阿长,其实就差喊声爸了。他叔是真的稀罕水白,拿小孩当亲孙子疼的。可惜阿长在这一点上也很坚持自己的想法,但凡水白敢叫他一声爸,他就能拿着鸡毛掸子把人从城南旧庙揍回城北他爷爷怀里。
阿长的身形看上去一推就倒,可实际上绕着整个镇子跑三圈都不会喘。小孩因为这事被追着揍过两回,体验足了他叔的实力。
后来小心翼翼地试探他叔是怎么练的,得到的回答是,他叔以前是在山上捉野虎崽的。
刘水白又去问他爷爷,爷爷一边往他口袋里塞糖一边无情地拆穿他叔的谎言。
“叔,我洗好了。”小孩擦着头发走出满是热气的卫生间,站在院里享受夜晚的风。两个月没去理发店,头发一下子就长了,被风吹得像田地里弯了腰的麦穗,露出了额头。
阿长从对面的厨房探出头:“那过来喝牛奶。”
“好!”屁颠颠地立刻就来了。
刘水白喜欢吃甜,三四岁的时候被养的白白胖胖,谁家女人一见到都喜欢一边叫“小白猪”一边掐掐他,等快惹哭了就往小嘴里塞块糖,然后小孩就又老老实实随人玩了。
爷爷曾一度担心孙子会被人用几颗糖就拐走,不过有次发现小孩在城里溜达了一圈,不仅没丢还带着满兜的零食,提了袋猪肉回来,就再也不担心了。
而水白开始讨厌小白猪的称呼,是在亲眼见过猪这种生物。跟叔叔再三确认过那就是猪后,他感觉人生受到了最大最长久的欺辱。虽然那时他的人生还只能换算成短短四个小胖手指头。
牛奶是小孩摆脱那个称呼的得力助手,那时阿长也怕刘水白糖吃太多会烂牙,控制了他的糖果摄入,又怕小孩赖着要吃甜,就改让他多喝牛奶豆浆等。
牛奶喝得多,再加上爱出去玩,三年过去小孩就大变样了,个子像小树苗似的一下子抽高了许多,再也看不出幼儿期的小猪模样。
吨吨吨把牛奶喝完,又自觉地漱了口,刘水白带着困意钻进了被窝。
阿长从储物柜里拿出些核桃仁换了变味的枣糕,收拾好一切进被窝时,小孩早就睡着了。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侧躺着的刘水白嗅嗅鼻子,像小动物一般确认了味道,然后往他这边蹭近一点,又睡熟了。
阿长看他的动作就想起从前那只小黑虎,可怜兮兮想靠着自己取暖,又戒备地怕被伤害,被他一个胳膊揽进怀时还会故作不情愿地哼唧。
阿长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小孩墨色的头发,眼里染上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