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过半晌,周遭的人声渐渐浮了上来,碗筷碰撞、脚步拖沓,不少匆匆解决完午饭的人在走廊上来回打转,原本还算安静的办公区,被搅得添了几分浮躁。
秦淮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他湮灭烟头,随后回到办公室。
今天的他,半点胃口也无。
倒也不是只针对今天——只要手头的案子悬着、没水落石出,那种强烈的共情与不安,就会死死攥着他的五脏六腑,酸意一路往上涌,连带着食欲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其实很反感自己这一点。
共情心太重,算不上优点,更绝非刑警该有的特质,可从小浸在那些泥泞又难熬的经历里,有些刻进骨血的东西,这辈子都改不掉。
电脑屏幕的白光刺得人眼发花,远不及窗外悬在半空的太阳晃眼。秦淮抬手,用力捏了捏紧皱成一团的眉心,指腹按在酸胀的穴位上,指尖泛白。
他耐着性子,在一个个网站、一条条网址间反复跳转,试图从被层层封锁的信息里扒出一点蛛丝马迹。
可上头刻意压下的事,清理痕迹自然做得滴水不漏,任凭他怎么翻找,页面上始终一片空白,连半点有用的碎片都抓不住。
正对着屏幕一筹莫展、眉头拧得更紧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来人推门而入,脚步声很轻,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秦淮依旧维持着皱眉的姿势,抬头望去。
只一眼,瞳孔便轻轻一颤。
方才还沉在案牍烦忧里的紧绷面色,竟在瞬间悄然舒展。秦淮喉间微微滚动,清了清有些发哑的嗓子,故作平淡地开口:“什么事?”
这话问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是明知故问。
门口站着的徐绥琛,双手稳稳捧着一个餐盒,热气从缝隙里微微透出来,那模样,分明就是专程为他而来。
徐绥琛缓步走上前,将还带着食堂余温的饭菜轻轻放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一角,声音放得很轻,温和又清晰:“今天食堂做了糖醋排骨,你多吃点。”
秦淮微怔,指尖下意识蜷了蜷。
他竟然还记得……记得自己偏爱甜口。
“谢……谢谢。”
他语速有些卡顿,刻意偏过头,错开徐绥琛的目光,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连带着心跳都乱了半拍。
今天的徐绥琛也格外安分,没有多做停留,放下饭菜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低头继续翻阅起资料,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画。
秦淮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裹着浓亮糖汁的排骨送入口中。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更甜几分,甜得他心口都跟着发软。
——
午饭草草结束,秦淮指尖无意识地不断轻叩桌面,节奏杂乱。
今天的局里反常地清闲,往日这个时段,早该忙得脚不沾地、电话响个不停,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人果然不能胡思乱想,念头刚落,现实就紧跟着应验。
一直熬到下午六点,眼看打卡下班的时间将近,办公室的门被王嘉佳猛地撞开,她脸色严肃,语气急促:“秦队,来案子了。”
秦淮在心里默默吐槽一句:我这嘴是开了光吗?
“马上备车,立刻出发。”他瞬间收起散漫,语气利落果决。
驱车半小时,秦淮与徐绥琛并肩坐在后座,余震握着方向盘稳稳前行。
王嘉佳坐在副驾,回头开始汇报案情:“案发地在靠近市郊的一处野山斜坡。今天下午有两名登山爱好者约着爬山,在山顶斜坡位置发现了死者。”
“昨天刚下了一整天雨,这种天气也敢上山?”秦淮眉头微蹙,上一桩案子留下的顾虑还未消散,言语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报案人还在现场守着,等会儿可以过去问话。”王嘉佳应道。
秦淮思索片刻,目光不自觉飘向身旁的徐绥琛。
从上车起,这人就一直低着头,视线牢牢锁在手机屏幕上。秦淮微微扭动身子,将后脑勺靠在座椅上,明明知道这样直勾勾盯着很不礼貌,可只要对象是徐绥琛,他那点所谓的职业素养,总是先一步抛在脑后。
手机屏幕光线偏暗,却依旧能看清是聊天界面,对话框里消息不断弹出。徐绥琛眉头轻轻蹙着,神色平静,指尖却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回复一刻未停。
秦淮轻咳两声,打破车内的沉默:“徐顾问,一会儿要上山,你身子扛得住吗?”
前排的余震愣了一下,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不过一个小山头,徐顾问怎么可能爬不上去?
一旁的王嘉佳嘴角噙着笑,看破不说破,只安静地看着前方。
徐绥琛打字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这是在关心自己?
“我有坚持锻炼身体。”徐绥琛抬眼,直直看向秦淮,目光坦荡又平静。
四目相对的瞬间,秦淮又下意识挪开视线——这人的眼神太过炽热,又太过沉静,撞得他心慌。
车内再次陷入寂静。
不过二十分钟,车子终于驶到野山脚下,后续支援的警车也相继赶到,闪烁的警灯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天色已经微微发黑,秦淮给随行警员分发了手电筒,分发完毕后,他脚步一顿,径直走到徐绥琛身边,微微凑近,压低声音叮嘱:“徐顾问跟紧我,这天暗得快,山路又湿滑,别掉队。”
徐绥琛怔了片刻,抬眼望向他,眼尾轻轻弯起,轻声问道:“那我可以拽着你吗?”
秦淮低头看向眼前的人,眉眼温顺,像极了自家黏人的小猫,心头猛地一跳。他强装镇定地又咳了一声,压住胸腔里疯狂乱窜的心跳,故作傲娇地撇过头:“随便你,别摔了添麻烦就行。”
徐绥琛低笑一声,抬手将手机调至静音,伸出指尖,轻轻勾住了秦淮的衣角。
衣料柔软贴身,指尖触到的瞬间,他忍不住又轻轻摩擦了两下,耳尖瞬间染上一层通红。
这座山是未经开发的野山,没有正式名称,也没有修葺过的登山道,正因原始险峻,才吸引了不少寻求刺激的登山爱好者。
可反过来说,若不是这些人闯入,那些被遗弃在此的孤魂,或许永远都不会被世人发现。
山头并不算高,体能好的警员带着装备,一小时就能登顶。可秦淮身边跟着徐绥琛,脚步不自觉放慢,两人渐渐落在了队伍最后。
“你先上去吧。”徐绥琛察觉到进度落后,轻声开口。
“开什么玩笑!天越来越黑,你知道在这种野山上掉队有多危险吗!”秦淮想也不想,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
徐绥琛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没有再接话。
心底明明知道这样有些自私,可被秦淮这般紧张护着的感觉,却让他抑制不住地泛起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