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晦已眼前一亮,下意识地抬头望天,轻轻呢喃了一句:“今日阳光真好。”
照得人身上都镀了一层柔和晴光。
随后,她对南珂招了招手,“你坐过来。”
南珂规矩踏入院中,与匆匆离去的魍打了个照面。
魍脚步微顿,多看了南珂一眼,目光中尚存几分疑虑。
南珂侧头迎上了他的目光,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可这一瞬稍纵即逝,待魍想要再度确认,又忽然没了踪影。
魍摇摇头,离开了紫来榭。
南珂将琴递给身边仆役,缓步踏上木阶走进内室,规坐在谢晦已身侧。
轩窗半掩,庭中溪流淙淙,日光融融,迭次送来粼粼碎金。
谢晦已便在这时望着他的脸庞,轻声询问道:“你叫什么来着?”
南珂垂下眼眸,毫不在意她不记得自己名姓,温声答道:“南珂。”
“一直叫做南珂?进乐坊之前的名字呢?”
“不曾有。”
“琴是谁送给你的?乐坊的工钱可买不起这东西,”谢晦已下巴微抬,目光投向那把七弦琴,“老桐木的质地,声透若冰翠,说它媲美名琴都不为过,昨日你一弹本王便听出来了。”
“是义父送的,”南珂抿了一下嘴唇,面上有些局促,“便是杨堂头。他想将臣侍送给殿下,又担心殿下尊耳听不惯低贱之音,故而送了这把琴给臣侍。”
“你只是一个琴师?难道不是你义父派来的耳报神?”谢晦已笑了笑,指尖轻点在手边那一摞册子,“是你自己说实话,还是本王一字一句,将你的来历念出来?”
南珂慌忙垂下目光,刚好落在她的身上。
她今日穿着的是青金色亲王常服,绣着暗金蟒纹,日光照在其上威仪非凡。
他毫不怀疑,倘若她不欲施以分毫好颜色,那便是一位威压不容小觑的上位者。
于是,他改为起身跪在谢晦已面前。
“臣侍不敢欺瞒殿下。定州商人多以利字为首,为求争利须得耳聪目明。义父背靠钟月酒楼,其耳目大多来自于乐坊、花街等处,经受过义父的精心栽培后,前去各府侍奉贵人。
“对于殿下,义父不敢存有半分僭越之心,不过是想探知殿下喜好,日后也好叫本家送上更为贴心的玩意。臣侍自知窥探有罪,就算因此触怒殿下被赶回乐坊,也绝无怨言。”
溪水潺潺流过,日光偏移了些微。
沉默许久后,谢晦已拍了拍身边的软榻,语气和善:“本王叫你走进紫来榭的门,便是信得过你,且坐上来。”
南珂缓缓起身,依言坐到她身侧。
可就在这时,谢晦已忽然向他挪了几分,引得他呼吸一滞。
“在定州时,本王可以给你几分爱重,可你要清楚自己的职责。”她的目光慢慢打量他,像是在欣赏一件美丽的物件。
“本王是来办案的,也是来谈生意的。本王知道定州的规矩,也知道各府席面皆需定州美人作陪。你呢,颇有几分才貌,也入得了本王的眼,日后免不得要随本王出入各种风月场,不过本王可不愿委屈了自己。表面功夫与内里功夫要做得比他们都好,息川亭才留得下你,听明白了吗?”
“臣侍明白了。”南珂从容颔首,眉眼静垂。
谢晦已注意到,他的眼睛是清浅的褐色,如同泡在温水里的琥珀。
“你抬起头来。”
他配合抬头。
此时此刻,这双琥珀里凝着她的面容,就像千万年前凝住蜉蝣的瑰石,静默诉说着人生苦短,惊鸿一瞥,一念一眼,可能是咫尺天涯,也可能是至死方休。
谢晦已莫名心头一紧,喃喃道:“真是澄澈,映得本王心慌。”
南珂闻言眨了一下眼睛,随后温言询问:“殿下这是欢喜,还是厌恶?”
“都不是。就像你的名字,‘南柯一梦’,它的寓意不好。”谢晦已摇了摇头。
“既是不得殿下欢喜,臣侍可否请殿下另赐新名?”
望着他,谢晦已思忖了许久。
他眼底明净如水,倒是让她想起,香蒙山中曾有一场经久未停的雨。
如今她早已褪去稚羽,也早已越过了山丘,这点子少女心事,早就不足以说与旁人听闻了。
也说不得了。
从他沾染上青州案的污秽起,她便与他割席了。
“别叫南珂,叫予怀。”她说道。
予怀莞尔一笑:“多谢殿下赐名。”
谢晦已稍一侧头,示意他可以退下了,“你晚间再来吧。”
“是,予怀告退。”
予怀退出去时,刚好与冯冯擦肩而过。
冯冯与他侧身回礼,而后步入内室与谢晦已回禀道:“殿下,文会长托人来请。今晚拍卖行她定下了三楼雅间,有一样物品她说您定会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