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晦已也侧目打量。

只见那泥土翻起，露出了与周遭不同的深褐色。想来这铜钱是被特意埋进去的，只是前几日定州连下几场雨，冲刷掉了表面的浮土。

“应该是辟邪的。”

谢晦已转过身，对魉解释道：“瞧起来像市井间的五帝钱辟邪，择的是贤君在位时发行的货币。但是你瞧，这些只是当朝钱币胡乱串起来的，不过虽是半吊子做法，却也能说明此人心虚有鬼，旁边这村子定是发生过什么大事……”

话音未落，她忽然“哎”了一声，抬手撑扶了一下太阳穴：“不对，这地方……好像有谁住在这。”

“谁？”魉一头雾水。

“林岳，”谢晦已抛出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又继续说道，“正是他让我去找文凌的，十多年前他也在地宫里。来都来了，我们去附近村子看看。”

“好！”

与山下几人打了声招呼，谢晦已带着魉赶到了最近的村落。

恰好有几名村民路过，她们顺势躲在柴垛后，屏息凝神。

他们交谈的声音由远及近。

“赶紧准备后事吧，瞧着没几天可活了。”

“八字都准备好了？大师说他们八字极合，今夜必须咽气的。”

“反正就那么一口气了，咽气不咽气的有什么区别？礼成就入土，抓紧动手免得夜长梦多……”

待人走远了，谢晦已才扯了扯魉的衣袖，示意她一起进村。

魉却指着前面道：“那些是什么人？”

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有一群身份不明的人群坐在村口，衣着光鲜宛如宾客观礼，只是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某处茅草屋。

像是豺狼嗅到了腐肉的气息，迫切地想要将人啃噬殆尽，莫名可怖。

围坐的茅草屋在风中瑟缩，却欲盖弥彰似的挂满了红绸，紧闭的门窗上贴了大红喜字，屋内时不时地传来诵经的声音，惹人心烦……

还有那道属于林岳的情绪，他在愤怒。

“主子，他们是谁？”

魉躲在后面小声说道：“这难道是冥婚？我从前只在话本子里读过，帮不帮？”

“走。”谢晦已一抬下巴，给她使了眼色。

二人一前一后，鬼鬼祟祟地藏到茅草屋后。

魉悄悄回了个手势。“主子，可以试试我的小玩意吗？”

她的眼珠子亮闪闪的，跃跃欲试。

头一次出门便遇上这等不平事，少年意气正盛的她，哪里肯放过行侠仗义的机会？

“跟紧我。”谢晦已无奈地点点头，后撤一步攀爬上去，抓着两侧的干稻草借力，可刚试着爬了几步，她就改了主意。

上面毫无遮掩，对面又坐着一群人，若真趴在上面守着，就跟在雪地里穿红衣服一样醒目。

于是谢晦已扯走了魉，矮身几步躲在窗户下，屏息偷听屋内的谈话。

妇人的声音沙哑，哭声像锯木头一样，一截一截的：“你快合眼吧……你爹娘在那边等你团聚呢，那边有的是好日子过，你、你怎么还不咽气呢……你这是绝症，不可能有郎中把你治好，快些走别拖累我们啊。”

男声跟着应和道：“我们也是为你好，给你说了一门好婚事，知根知底的人家，到了那头就能享福。”

一边的念珠在拨得啪啪响，半吊子僧人嘴里不知在诵读什么经文，听得谢晦已的脑袋也跟着嗡嗡响，她不禁站起身，用手指捻开一点窗户纸，向里面打量。

家中狭小简陋，榻前守着两男一女。

一名枯瘦如柴的姑娘躺在床上，两颊凹陷，仰头死盯着棚顶，几度要合眼，几度剧烈喘息着睁开，一切不过是硬熬时间了。

谢晦已的太阳穴忽然一刺，随即，一条不甚清晰的回忆在脑海中缓缓浮现。

辨清来历后，她矮下身子，蹲回魉的身边，“床上那个人我们得救，她是林岳夫妇去地宫前生下的女儿，叫做林极。屋内只有两男一女，身上毫无内力波动，魉首部打个头阵？”

“林极？跟我的名字很像，真有缘分，”魉念叨了一下名字，随后挽起袖子正义凛然道，“主子瞧好了！”

她从鞶囊中掏出一支烟，用火折子打燃后顺着窗子上的孔洞丢了进去。

“呀！”

烟刚离手，她忽然急叫一声，跳起来便要挠开这层窗户纸，“糟了遭了！主子！床上那个活人闻不得！闻不得！我给忘了！”

谢晦已难得沉默了一会儿，用帕子捂住口鼻后直接推窗而入。

念着屋前还有宾客，她右手反握短刀，用刀柄一刀一个，将屋里的三人依次闷声放倒。

魉直奔床榻而去，将看得见的软枕踢向谢晦已，配合无间，一次又一次垫住了那三人摔倒在地的身体，又转过身，匆匆忙忙给林极喂了一颗解药。

好在毒烟弥漫得慢，林极未曾沾染分毫。等她艰难地转过头瞧清二人时，屋内的乱象已被平息了。

“嗬……”她没了说话的力气，只惊愕地瞪着眼睛。

谢晦已收刀走到林极面前，俯下身子温声与她确认：“我叫谢晦已，她叫金最。你是不是林岳和阿兰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