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无视魅的挑衅,他周正而又知礼地与谢晦已说道:“经此一别又要数月相见,谢小姐万望珍重。”
“你也是。”
谢晦已转身看他,几番摸了摸身上,最终朝他丢去自己收于袖中,最惯用的那柄蛇鳞匕首,算是对昨夜的交代。
也是别有用意的一个交代。
“五年前,我被父亲下了剧毒,为求保命,我割舍了一部分记忆,”谢晦已朗声解释道,“此物是我父亲所赠,从我进宫起便常伴左右,李大人若觉眼熟,来日定要与我讲清其中缘由。”
李灵濯摩挲着那道熟悉的纹路,空落落的心口,时隔五年,终究有了回音。
“一言为定。”
-
马车缓缓驶出听岚庄,一路向北而去。
“这不是回蒙山居的路。”谢晦已略带困倦地掀起车帘,又将其缓缓放下,“衣服不是魑让你带的吧?我摸得出来,是新做的料子,还熏了你喜欢的伴月香,有沉香、金桂的味道。”
“怕你不收。定州的几间铺子生意不错,应酬时认识了个做布料生意的,随手挑的。”
“这条路是回青州城的,你有旁的事要处理?”
“不是,你的那柄短刀不是卷了刃?我早说你那柄刀不趁手,给你备了几块玄铁,这次一并拿去做刀。”
“几块?玄铁?”谢晦已听了他的话只觉得好笑,“你想做几柄刀?怕不是想做个成对的,你也想凑个热闹。”
她刚一转过头,一张冷艳的脸便凑了上来,技艺娴熟地吮吸住她的唇,又朝她狠狠地咬了一口。
谢晦已一把将他推开,摸着嘴角,皱紧了眉头:“别得寸进尺。”
魅哼了一声,再次将头靠在她的颈窝,湿热的呼吸游走在她的耳垂、颈间,解开了他方才亲手系上的氅衣,目光所及,是一片张扬而不知分寸的红痕。
他手上一颤,竟是露出一个狠厉的冷笑。
温柔地亲了亲谢晦已的手,又牵着她的手抚摸自己的脸颊,再抬头时,那双明艳清丽的桃花眼便沾染上了楚楚可怜。
“我是你亲自从楼里赎出来的,他哪有我会侍奉你?”
谢晦已知道他这次确实恼了,便没有吭声,向后倚靠在马车内壁。
魅明白她的默许,虽是有阔别数月的思念在,但动作却愈发轻柔起来,俯身而下,将她的足踝抵在肩上。
山野林中飘过一片羽毛,落在覆了青苔的石板路上,无声无息,却完全属于冲破四方天地的雀鸟。
一阵风起,它在地上便打了旋,但羽尾被露水打湿,牢牢钉在石板缝隙,只余下尖端在风中的轻颤。
雀鸟去而复返,眷顾起这片被遗落的羽毛,叼在口中,去筑属于忠贞之鸟的爱巢。恰巧那只雄鸟亦在,与它碰了碰头,又碰了碰尾,放在市井巷子的世俗里,便算是有了首尾。
只是天公不作美,忽而一道白光,惊飞了雌鸟,它鸣叫一声,最终落在了驶过的马车上。
马车内,谢晦已呼吸暂稳,正欲挣脱,又被拽回一个炙热的怀抱。
“我很想你。”他紧紧抱着她,余波已息,却未立即退出,而是趁着她还在颤抖时,再三确认道:“你也很想我,对吗?”
谢晦已抬手揽住他的脖颈,不答反问:“你不是已经确认了吗?”
他不依不饶:“你惯会骗人,我要听你亲口承认。”
“我很想你。”
“我是谁?你是谁?”
“谢晦已很想游夜。”
魅心满意足,替她擦拭身上的浮尘,又替她整理衣物,将那件熏了伴月香的氅衣系回身上,才与她说起正事。
“我有一件事想要亲口告诉你。”
“何事?”谢晦已思绪回笼,忽然意识到什么,“信中不能说吗?”
“嗯。你有所觉察了?”
魅面色凝重地系上玉带,好看的眉宇拧成了一团。“定州号称‘商都’,有青州的茶商前去做生意不奇怪,但是前一阵子有一户茶商被灭口,我瞧见现场遗落了一枚蒙山居的令牌。那时你在青州尚未有动作,我怕定州府打乱你的计划,故而带走了令牌。蒙山居怕是出了内鬼。”
“原来如此。”
谢晦已叹息一声,缓缓坐直身体:“地宫一事,张全德一方的反应太快了。魑前脚刚得知烛夜人的消息,后脚那边所有人都知晓了我的存在。我本以为是张全德一早便与他们通过气,是那个烛夜人的地宫部署,让我觉察到此事不对劲的。”
魅疑惑道:“地宫怎么了?”
谢晦已说道:“时辰不对。不论是听岚庄还是青州城中,抵达城西香蒙山谷都要一个时辰。假设烛夜人是在地牢瞧见魑后,立刻去了山谷地宫,那他应是与世隔绝的状态。可他极为肯定,我这个夺枭身会因李大人前往地宫一探,这是最奇怪的一点:他消息太灵通了。”
她的声音逐渐发沉:“要知道,我跟李大人有所牵扯,不过是前一日的临时起意,在那之前我们都还是陌生人。就算他们误以为我们夫妻感情甚笃,可那天晚上分明有死士刺杀在先,但凡是个有安危意识的当家夫人,都不会再走出听岚庄,走进他们设下的圈套,给自家夫君添乱。”
魅若有所思道:“从山崩到你进入地宫,约莫一个时辰。烛夜人利用这场山崩,及时在地宫布好了局,以李大人为饵等你入套,那么就说明……有人在确认你走出听岚庄后,立刻给烛夜人报了信,并且他认识你,知道你就是夺枭身。”
谢晦已缓缓点头:“我出门这件事是个变数,无从事先得知。那内鬼必定是听岚庄中的某个人,又或者,是能瞧见听岚庄蛛丝马迹的某个人。”
“说起来,关于知晓你身份的人,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魅紧紧攥着谢晦已的手,心中莫名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