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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蟹肉三明治与失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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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红叶那里出来,林晚晚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训练场。

他想练枪。

白鲸号上,他拿枪指着费奥多尔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确定——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开枪,不确定子弹打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确定杀了人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中也说得对,枪法是子弹喂出来的。不只是喂技术,更是喂心理。当你开了足够多的枪,打穿了足够多的靶子,你就能在真正需要开枪的时候,不再犹豫。

训练场里有三个人。两个在中间靶位练枪,一个在角落里擦枪。林晚晚走到最角落的靶位,装上弹匣,上膛,举枪。

十五米靶。

他调整了握枪的姿势——虎口顶住枪柄的弧顶,手腕保持自然的角度,呼吸,在呼气的末端扣下扳机。

“砰——”

七环。

比昨天好了。

他继续打。一个弹匣打完,换第二个。第二个打完,换第三个。

打到第四个弹匣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怎么抖了。不是不累,是肌肉记住了动作,不需要大脑再花精力去控制。

“砰、砰、砰——”

三连发。七环、八环、八环。

他放下枪,揉了揉手腕,正准备装第五个弹匣的时候,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比昨天好了。”

林晚晚回头。

中原中也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罐装咖啡。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没有穿夹克,露出结实的小臂和手腕上的一条银色手链。

“中也前辈。”林晚晚放下枪,“你怎么来了?”

“训练场又不是你家的。”中也走到旁边的靶位,把咖啡放在台面上,从腰后抽出手枪,“听到这边一直在响,过来看看是谁在浪费子弹。”

“我打的都是靶子,没有浪费。”

“打中靶心才叫不浪费。打中别的地方都叫浪费。”

林晚晚无言以对,因为中也说的是事实。

中也单手举枪,对着二十五米外的靶子,“砰砰砰砰砰”连开五枪,和昨天一样,五个弹孔全部集中在红心区域。

“你看,这才叫不浪费。”中也把枪放在台面上,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不过你进步算快的了。昨天还打不中靶心,今天能打到七环了。再练一周,应该能稳定在八环到九环。”

“中也前辈,你练了多久才练到现在这个水平?”

中也想了想。

“从十岁开始摸枪,到现在八年。前三年每天都在练,至少打两百发。后来不用每天练了,但每周至少打五百发。”

八年。每周五百发。

林晚晚在心里算了一下——他到现在一共打了不到一百发。

“那我得练到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中也哼了一声,“你一辈子都别想。我的枪法不是练出来的,是异能力加持的。‘污秽了的忧伤之中’可以让我控制子弹的轨迹,就算我闭着眼睛打,子弹也会拐弯命中目标。”

林晚晚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在这个世界里,“努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因为有些人天生就站在你永远够不到的高度——不是因为努力,是因为“异能力”。

“但你也不用灰心。”中也的语气难得地软了一些,“不是每个人都靠异能力活着。红叶姐的异能力是战斗型的,但她最厉害的不是异能力,是她的情报分析能力。那玩意儿不是天生的,是几十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所以我也要攒?”

“对。”中也把空咖啡罐扔进垃圾桶,“攒技能,攒人脉,攒筹码。攒到没有人敢动你的时候,你就赢了。”

他拿起枪,装上弹匣,继续打靶。

林晚晚站在旁边,看着中也射击的背影。

橘色的头发,黑色的T恤,银色手链。一个身高只有一米六的男人,站在靶位前,像一座推不倒的山。

“中也前辈。”

“嗯。”

“你为什么帮我?”

中也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了一下。

“谁帮你了?”他继续扣动扳机,“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浪费子弹。□□的子弹也是用钱买的。”

林晚晚没有拆穿他。

他装好第五个弹匣,举起枪,瞄准靶心。

“砰——”

六环。

比刚才退步了。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了。

因为这一次,他没有再想“要不要开枪”这件事。

他开了。

就这么简单。

---

晚上,林晚晚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拿出红叶给的观察训练清单。

他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开始回忆今天在□□大楼里见过的人。

食堂打饭的大叔——五十多岁,左手无名指有戒指印(常年戴戒指留下的痕迹),说明结过婚,但戒指取下来了(离婚或丧偶)。右手虎口有茧,不是枪茧,是刀茧(厨师或者屠夫)。说话有九州口音,来横滨至少十年以上。

电梯里遇到的黑西装男人——三十岁左右,右耳后面有一道新伤疤(最近受过伤)。皮鞋是新的但不合脚(可能借别人的或者临时买的)。站姿重心偏左(右腿可能有旧伤)。看到他时眼神闪躲了一下(认识他?或者心虚?)。

训练场的靶场管理员——四十多岁,左手少了无名指和小指(旧伤,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切断的)。身上有消毒水味道(刚从医疗部出来?或者自己受了伤)。擦枪的动作非常熟练,但只擦不练(可能以前是一线战斗人员,后来受了伤转做后勤)。

他写了六个人,实在想不起第七个了,就停下来。

六个人,六段观察笔记。字数不多,但每个细节都是他用眼睛“抠”出来的。

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变大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大,是信息密度变大了。以前他走在路上,看到的只是“人”和“风景”。现在他走在路上,看到的是“这个人的左手无名指有戒指印”、“那个人的站姿重心偏左”、“这个人的皮鞋不合脚”。

每一个细节都是一条线索,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一个故事。

而所有的故事,组成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合上笔记本,准备去洗澡,手机震了一下。

太宰治的消息:“明天的任务取消了。”

林晚晚回复:“为什么?”

“森先生说让我们先查内鬼,外勤任务暂停。”

“内鬼有线索了吗?”

“有。但还不能确定。”

“需要我做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上午,你去情报部查一个人的档案。樋口一叶。”

林晚晚的手指顿了一下。

樋口一叶。昨天在食堂里和他说话的那个女人。黑蜥蜴十人长。

“你怀疑她?”

“不是怀疑。是排除。她最近和死屋之鼠的人有过接触,可能是工作上的,也可能是私下的。我需要你查清楚。”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新人。新人查档案,不会引起注意。”

林晚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新人查档案,不会引起注意。这是真的。但同时——新人查档案,如果被发现了,没有人会保他。太宰治可以把所有责任推到他身上,说“这是我的直属部下擅自行动,我不知道”。

他相信太宰治吗?

他想了想今天凌晨在海里,太宰治抓住他后领的那只手。那个力道。那个温度。

“好。”他回复。

“小心点。情报部的人都不是善茬。”

“我知道。”

“还有。”

“嗯?”

“今天的蟹肉三明治好吃吗?”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吃。”

“下次给你做别的口味。”

“你不是只吃蟹肉吗?”

“我只吃蟹肉,但我可以做别的。”

林晚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太宰治。做三明治。给他做别的口味。

这个组合让他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他放下手机,去洗澡。

热水浇在身上,浴室里弥漫着白色的水蒸气。他闭着眼睛,让热水冲掉一天的疲惫和紧张。

白鲸号。费奥多尔。红叶的观察训练。中也的枪法。太宰治的三明治。

他想起太宰治说的那句话——“下次给你做别的口味。”

“别的口味。”他喃喃自语,“他会做什么?金枪鱼?鸡蛋?还是……算了,他能做熟就不错了。”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只死飞虫。

飞虫还在那里。死了,但还在。

他突然觉得,自己和那只飞虫有点像——都困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都出不去。

但飞虫死了,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回去。”他对自己说,“一定要回去。”

但这一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原来世界的画面,而是太宰治站在窗前、背对着阳光、嘴角那个说不清是笑还是不笑的弧度。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窝里。

“林晚晚,你完蛋了。”他在被窝里闷闷地说,“你喜欢上他了。”

不是“好像喜欢”,不是“可能喜欢”,是“喜欢”。

确凿无疑的、无法否认的、像海水灌进鼻子一样让人窒息的——喜欢。

他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他一直不敢承认的事。

而承认这件事,比面对费奥多尔、比跳进海里、比拿枪指着人,都要难一百倍。

因为他知道,喜欢上一个不想活的人,是这世界上最绝望的事。

但他还是喜欢了。

就像太宰治说的——“有些事情,不是写下来就能控制的。”

喜欢也是一样。

不是想停就能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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