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林晚晚浑身湿透地站在大楼门口,海水从裤腿和袖口往下滴,在大理石地面上汇成一小滩。门口的守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太宰治,什么都没说,默默地递过来两条毛巾。
“谢谢。”林晚晚接过毛巾,先擦头发。
太宰治接过毛巾,只是随意地在脸上抹了两下,然后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往电梯方向走。
“先去洗个热水澡。”他说,“洗完来我房间,把今天拍的照片导出来。”
“你不洗吗?”
“我先去给森先生汇报。”太宰治按下电梯按钮,“十分钟后回来。”
电梯门打开,太宰治走进去,转身看着林晚晚。
“别晕在浴室里。”
“我不会晕的。”
“你连游泳都不会,谁知道你洗澡会不会淹死。”
电梯门关上了。
林晚晚站在电梯前,手里攥着湿透的毛巾,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这人……嘴怎么这么毒。”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冲了一个热水澡。热水浇在身上,把海水的盐分和寒意一起冲走,他的身体慢慢暖和起来,手指不再发僵,嘴唇也恢复了血色。
他站在花洒下面,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着今天凌晨的一切。
白鲸号的昏暗走廊。墙上那些照片和红线。费奥多尔紫色的眼睛。他说“你是书的碎片”时那种温柔的、让人毛骨悚日的语气。太宰治抓住他手腕时那种要把骨头捏碎的力道。海水灌进鼻子嘴巴时的窒息感。太宰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是想殉情想疯了吗?”
他睁开眼睛,关掉水。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越想越乱。”
他擦干身体,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黑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和充电线,把手机充上电,然后拿着U盘和数据线去了太宰治的房间。
门没关。
林晚晚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太宰治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衬衫,黑色马甲,没有穿外套。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没有吹,深棕色的发丝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尾滴在白衬衫的领口上,洇出一个个半透明的小圆点。右眼的绷带换了新的,白得刺眼。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今天从白鲸号带回来的纸质文件和那个U盘。桌上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和半个没吃完的蟹肉三明治。
“坐。”太宰治指了指床沿,“把照片导出来。”
林晚晚在他床边坐下,把手机连上太宰治的笔记本电脑,打开相册,开始传输今天在船上拍的那些照片。一共四十七张,传输进度条走得很慢。
“森先生怎么说?”林晚晚问。
“很生气。”太宰治的语气很平淡,“我们在死屋之鼠的据点里发现了□□的情报,说明□□内部可能有内鬼。森先生让我查。”
“内鬼?”
“对。有人把□□的情报泄露给了死屋之鼠。”太宰治拿起那半个三明治,咬了一口,“那个人可能是□□的正式成员,也可能是临时工,也可能是……某个刚来不久的新人。”
林晚晚的手顿了一下。
“你在怀疑我?”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嚼完那口三明治,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用那双鸢色的眼睛看着林晚晚。
“如果我说‘是’,你会怎么做?”
林晚晚沉默了两秒。
“我会让你查。”他说,“因为我没有做过。你查得越清楚,我的嫌疑就越早被排除。”
太宰治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回答得不错。”他转回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不过我不是在怀疑你。我是在提醒你——如果有人想陷害你,他们会利用‘你是新人’这一点。你要小心。”
林晚晚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
“谁会陷害我?”
“不知道。”太宰治说,“可能是□□内部看你不顺眼的人,可能是死屋之鼠的人想通过你接近我,也可能——谁都不是,只是我多心了。”
他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两米外的垃圾桶。
“照片传好了吗?”
林晚晚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进度条刚刚走完。四十七张照片全部传输完成,在文件夹里排成一列。
“好了。”
“帮我分类。”太宰治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让屏幕朝向林晚晚,“按人物分。太宰、中也、森先生、福泽谕吉、江户川乱步、与谢野晶子——这些是主要的。剩下的放到‘其他’文件夹里。”
林晚晚开始分类。他一张一张地看照片,把每个人的照片拖进对应的文件夹。墙上的照片拍得很清楚,连红线连接的方向都能看清。他一边分类,一边在心里记下每个人的长相和名字。
福泽谕吉——武装侦探社的社长,银白色的头发,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江户川乱步——戴着猎鹿帽,穿着斗篷,看起来像个怪人。
与谢野晶子——黑长直,蝴蝶发饰,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砍刀。
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人——一个白发少年(中岛敦?时间线不对,中岛敦现在应该还在孤儿院),一个金发女性,一个戴眼镜的男性……
“太宰先生,这个人是谁?”林晚晚指着屏幕上的一张照片。
太宰治凑过来看了一眼。
“织田作之助。”
林晚晚的手指停住了。
那张照片上的人有一头红发,面容温和,穿着一件普通的棕色外套,没有穿□□的制服。他在照片里笑着——不是那种“拍照时挤出来的笑”,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形,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但让人觉得温暖。
这就是织田作之助。太宰治唯一的朋友。太宰治唯一的光。
“把他放到‘其他’里。”太宰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死去的人。
林晚晚把织田作之助的照片拖进了“其他”文件夹。
他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死屋之鼠的墙上”。因为答案很明显——死屋之鼠在调查所有和太宰治有关的人。活着的,死了的,都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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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林晚晚把所有照片整理完毕,又把U盘里的数据拷贝到电脑上。那是一个加密的数据库文件,太宰治花了几分钟破解了密码,里面的内容比墙上的照片更详细——每个异能者的能力分析、弱点评估、甚至有针对性的“清除方案”。
太宰治看完太宰治自己的那一页,冷笑了一声。
“他们觉得我的弱点是‘织田作之助’。”他说,“一个死人。”
“死人也有弱点。”林晚晚说,“有时候,死人比活人更让人放不下。”
太宰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晚晚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说“死人比活人更让人放不下”,这句话戳中的不只是太宰治,还有他自己。他在原来世界的奶奶,也是死人。他放不下。到现在都放不下。
“你说得对。”太宰治关掉数据库文件,“所以死屋之鼠的人很聪明。他们知道,杀死一个人很容易,但让一个人永远活在愧疚和思念里,才是真正的‘消灭’。”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横滨港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和凌晨时那片漆黑的海面判若两个世界。太宰治站在窗前,双手插在马甲口袋里,白衬衫的领口还没有干透,水渍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川上。”
“嗯。”
“你觉得‘书’是什么?”
林晚晚想了想。
“我不知道。但我猜——如果‘书’真的可以改写现实,那它不应该被任何人得到。因为没有人有权利改写别人的现实。”
“包括你自己?”
“包括我自己。”林晚晚说,“就算我能用‘书’回到原来的地方,我也不会用。因为那个‘原来的地方’,可能不是‘原来的’了。我回去之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我认识的人会消失吗?太宰先生会记得我吗?”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变小了。
太宰治转过身,看着他。
“你想回去?”
林晚晚张了张嘴,想说是,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我不知道。”他说,“有时候想,有时候不想。”
“什么时候想?”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什么时候不想?”
林晚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房间安静了几秒。
太宰治没有说话,林晚晚也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太宰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评估,是一种更私人的、更柔软的注视。
“你这个人,”太宰治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真的是……”
他没有说完。
林晚晚抬起头,看到太宰治背对着窗户站着,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太清,但林晚晚能看到他的嘴角——那里有一个弧度。
不是笑,不是不笑。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他从未在太宰治脸上见过的表情。
“是什么?”林晚晚问。
“是麻烦。”太宰治转过身,重新面对窗户,“一个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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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林晚晚准时出现在红叶的房间。
红叶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和服,袖子上绣着白色的山茶花。她的头发盘了起来,用一根玉簪固定,露出修长的脖颈。桌上放着两杯茶和一小碟羊羹。
“坐。”红叶指了指矮桌对面的位置,“今天不讲课,妾身要问你几个问题。”
林晚晚在她对面坐下,背挺得很直。
“红叶姐请问。”
“今天凌晨,你和太宰君去了白鲸号?”
“是。”
“遇到了死屋之鼠的首领?”
“是。”
“他和你说了什么?”
林晚晚把费奥多尔的话复述了一遍——“他说我是‘书的碎片’。说我的异能力不是来自‘书’的授权,而是来自‘书’本身。”
红叶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抖,表情也没有变化,但林晚晚注意到她喝茶的速度变慢了。她平时喝茶是一口一口地品,今天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争取思考的时间。
“你怎么看?”红叶放下茶杯。
“我不知道。”林晚晚说,“我不知道‘书的碎片’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我的异能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我只知道——我现在在这里,我是川上富江,我是港口□□的试用期成员,我是太宰先生的直属部下。”
“还有呢?”
“还有……”林晚晚顿了一下,“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东西’。我想成为‘人’。”
红叶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会的。”她说,“只要你想,你就会。”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林晚晚面前。
“这是妾身为你列的‘观察训练’清单。从今天开始,你每天要观察十个人,把他们的特征写下来。性别、年龄、身高、体型、衣着、饰品、口音、习惯动作、微表情——能观察到多少就写多少。明天这个时候交给妾身。”
林晚晚打开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观察要点,字迹工整有力,每一条后面都有简短的注释。
“十个人?每天?”
“每天。”红叶说,“□□大楼里有两千多人,够你观察一阵子了。等你觉得‘十个人太少了’,就增加到二十个。等你觉得‘二十个也少了’,就增加到五十个。观察是一种习惯,不是一种技能。习惯需要每天练习。”
林晚晚把纸折好,放进内袋。
“谢谢红叶姐。”
“不用谢。”红叶端起茶杯,“妾身只是不想让你死在‘不知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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