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嗓音嘹亮,窦清看见她身后的王惠妤抬起眼死死盯着自己。
自从窦清来到窦家,王惠妤便扮起慈母的样子,她演的太过逼真,有时窦清甚至会恍惚。
记忆难道是假的,会不会是受了怨念的干扰?
然而此刻,窦清真真切切的看到了记忆中的模样,那个带给窦明姝十六年恐惧的模样。
窦清与窦明姝仔细打量着她,她脸上多了些许纹路,眼窝更深、脸颊微凹……王惠妤老了。
再次看见这幅样子,早已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了。
自从那日杀了林文昌后,窦明姝的怨念愈发强了,她必须时刻控制自己,免得一不小心吞噬了窦清。
她看得见周遭发生的一切,如今她也明白了……王惠妤厌恶自己,不仅是因着祖母待她好,更是因为,自己是窦靖旬的女儿。
窦清也是那日得知王惠妤和齐怀仁的关系才明白,她恨窦老夫人、恨窦靖旬,也不喜欢窦明姝。
老妪哀声不绝,窦靖旬垂着眉轻轻一句:“拖下去,杖毙。”
“老爷!老爷……”
“住手!住手!”王惠妤拼命抓着那老妪的手,却只留下了一块破布。
没了身前人的遮挡,王惠妤阴鸷模样暴露在窦靖旬面前。他扶着桌角向前倾身,“夫人,怎么不说话?”
王惠妤紧紧抓着那块布,抬起头来,她倏地笑了一声,“老爷心中已给妾身定罪,妾身还能说什么?”
罪责已定,多说无益。
众目睽睽之下,杵在东侧的黄色身影忽然动了。
窦清看着方才还呆愣着的翠兰,一步步走到王惠妤身后,跪下。她眉心一凝,刹那间,不免往最坏的方向去猜测。
她自认为没有露出破绽,但她们整日在一起,自己若是露出过奇怪的举动被翠兰发现,也不是没可能。
窦清想象着翠兰会说什么,她不是窦明姝、她与外人密谋、她心术不正祸乱家宅……
“老爷,那夜奴婢看见大夫人推了郑姨娘!”
“一派胡言。”窦湛朗转身喊着。
王惠妤扭头盯着她。
窦靖旬道:“继续说。”
窦清怔怔看着她,脑袋里尽是平日里这丫头的傻样。
翠兰握紧袖子,手都是抖的,却一个字都没磕巴,“奴婢不慎吸入迷药,倒在了湖边。昏迷之前,奴婢看见有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与大夫人举止亲切。”
“奴婢当时并未看清,等醒来便看见了春茶姑姑死在河边。”
王惠妤缓缓蹲下来,掐起翠兰的下巴,“是谁教你这么说的?你家小姐?魏世子?还是郑盼儿!”
翠兰浑身瑟缩。
窦清拧着眉,却没有上前。
砰——
茶杯重重摔碎。
“来人。”窦靖旬摔杯的手停在半空,他嘴唇颤抖,脖子上浮起大片经络,嗓音沙哑:“将这毒妇压下去,与齐怀仁一同送到衙门。”
窦湛朗喊着:“父亲!”
“闭嘴!”窦靖旬一把夺过桌上另一个茶杯,抬手甩向窦湛朗。
他没有力气,慌乱一推自己的衣袖倒是湿了大半,被衣袖卷飞的杯子堪堪砸在窦湛朗的脚边。
窦靖旬喘着粗气,眯眼看着眼前这个儿子。
从额头向下一直到那张嘴。
他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慌忙抬起颤抖的手,“明姝……”
窦清回身扶起他的胳膊,“爹,明姝在这。”
他反复看着窦清的脸,松了口气,随即指着被下人制住的王惠妤道:“将这对奸夫□□送去衙门,将窦湛朗关起来!没我的命令绝不能放他出来。”
下人齐声应道:“是!”
“谁敢!”王惠妤被人拖走,也看着窦湛朗被下人抓着,她喊道:“此事与阿朗无关,窦靖旬!我签认罪书,是我毒害窦老夫人,你放了湛朗。”
“他是你儿子!”
“把她的嘴堵住。”窦靖旬喊道。
窦清紧盯着窦湛朗,怕他心一狠做出什么大事来,比如要杀了窦靖旬。可他并未有半分挣扎。
窦湛朗只是看着她,那目光……窦清竟有些看不懂。
见他没有多余的心思,窦清赶紧上前探查窦靖旬的情况。
银针穿透的范围小,张途申处理的及时,毒性并不算深。原本加上那解毒的药丸,窦靖旬应是无碍了。可惜他身子太差,又一时情绪过激,这才令毒素有机可乘。
窦清又将解毒药丸喂给他一粒。
天彻底暗了下来,一轮弯月当空,银辉洒在院中绿叶上,引得流萤在枝头扑闪流连。
窦清与翠兰回到小院,少见的一路无话。
院外一人面若白纸,身姿不似往日挺直,他靠着木桩,身上黑色衣袍蹭了一层灰,也不知等了多久。
翠兰识相地走了。
窦清缓步走到魏连谨身边,“世子怎么不进去?”
魏连谨听着她的语气眉心微蹙,确定周围没有旁人,他扶着木桩站直,“在等你。”
扫过他抬着的嘴角,窦清下颚绷得更紧,一言不发地走进屋。
魏连谨默默跟着,将门关上。
他轻轻拉住窦清的手腕,“你生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