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靖旬本在前院主持大局,然而一听是郑盼儿落水,当即便坐不住了,一时心急又喝了酒,竟昏了过去。
宾客们见此纷纷回家。
庭院霎时空落落,而昔日鲜有人在的院门反复打开又关上,一盆盆热水进去,转瞬便是鲜红抬出。
郑盼儿的情况很不好,她腹中胎儿不足两月,早已混入鲜血流出体外。她气血两空,五脏六腑受湖水浸泡太久,皆受到不小的损害。
窦清只能先施针止血。
待血止住后,张途申背着药箱,慌忙进屋。他立即诊脉,神色不佳,“脉象已十分微弱,唯有用人参吊一口气,方能续命。”
窦清早就想到了此法,却始终未说。她面露难色,“可她的身体……不一定受得住猛药。”
“是啊,”张途申转过头,对窦清低声说道:“所以小姐不必再救。”
他的话只有两人能听见,“窦三小姐忘了吗?她只是一位侧室,是与你母亲争这后宅之人。”
屋中几个婢女动作小心,只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进院至今,窦清还未在谁脸上看过急切,这院中的主人将死,院中婢女也只是想令谋出路吧。
窦清喝出一声冷笑。
她低头看向郑盼儿,那张脸苍白如纸,嘴唇已无半点血色,可这屋中却四处弥漫着她的血。
两月前窦烨死的时候,她哭成什么样来着?
不重要,她的泪不重要、情感不重要、就连命都是不重要的。
血肉之躯摆在面前,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一道门槛,或高或低,皆可被踩在脚下,哪天看不顺眼,命人拆了、砸了。
窦清抬手,指尖搭上郑盼儿的腕,脉还在跳,只是弱得像随时会断。
她轻轻移开手。
张途申见她缓缓松开了手,已送下一口气,却听她说了一句:“不是。”
窦清眼底生寒,一双杏眸抬起,宛若两把长刀,“张医师,此刻她只是你我手中的病人。”
“你忘了吗?”窦清以同样的话对张途申说:“你妻子刚刚生产,你就不怕今日见死不救,来日报应降在你刚出世的孩子身上?”
张途申怒目圆瞪,“你!你怎能说这话咒我!”
窦清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眼中坚定不移,“你我都知,哪怕此刻用尽浑身解数也不一定救得了她。与其日后良心不安,不如现在放手一试。”
张途申凝目与她对视,他眼皮一颤又看了看榻上之人,血流着、气散着,救也无用。
他的手臂逐渐放松下来,眼中也略有迟疑。
窦清松开他,拱手作揖,“我学识不精,请张医师给她一条活路。”
也许是想起了自己的妻儿、也许是那句“不一定救得了”、也许是那一声“张医师”……张途申自知称不上善人,却也有几分医者仁心。
他认命般合上双眼,地低下头,“我有一道药方,或许可行……”
廊下的灯晃了又晃,屋外寂静无声,地上人影幢幢。
“府上出了此等大事,实在无暇照料贵客,”窦湛朗双手背在身后,直直立在院外,“不如世子先请回,改日在下定登门拜访。”
魏连谨站在对面,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随后突然面向右方,像是才见着那站立许久的人一样,“这位可是盛都的徐公子?”
徐平征微微向他颔首,“久仰世子大名。”
砰——
几人视线瞬间转向院子深处。
窦湛朗皱着眉上前迎了一步,“明姝,情况如……”
窦清从头到脚没一块是干的,她身上滴着水,跑出来时甩了最前面的窦湛朗一身,却像是没看见他似的,径直拉着魏连谨跑了。
当真是天意如此,张途申那药方中最需的百年野人参,正是她给窦靖旬的生辰礼。
窦清拉着魏连谨一路跑到库房,找到那救命稻草。
她把一直藏在腰间的刀放在魏连谨手中,“王惠妤肯定不会让窦靖旬醒过来,他若不醒郑盼儿还是活不了,我身上只有这个了。”
魏连谨看着手中的刀,笑了。他将短刀放回窦清手上,握着她的手,也握着刀,“你留着防身。”
窦清也笑了笑,“好。”
她有预感,只要郑盼儿能活,今夜窦家便会重新洗牌。
风雨欲来,窦清此刻无比心安。早在湖中救下郑盼儿时,她便用一丝灵力护住了郑盼儿的心脉,但自己只能保她活,却不能救她命。
窦清看着眼前人,半月不见,他们还未好好说上一句话。
她仰着头,眉毛轻轻挑起,“等结束了我有东西给你。”
魏连谨松开她的手,“好。”
二人方向相悖,窦清揣着人参往自己院中跑去,魏连谨潜入月下阴影,一路向东。
待窦清拿了其他所需回到郑盼儿的小院时,窦湛朗与徐平征仍旧守在院外,只是不见徐平征身侧的田福。
陈实对她点头,院内一切如常。
窦清进屋亲手熬药,张途申则为郑盼儿用艾炷驱寒。
艾草味逐渐覆盖了房中的腥味,又过了半个时辰,草药的苦涩之气也混入屋中。
而另一边,魏连谨一路跑至窦靖旬屋外,匿身桃树后。
屋外被一群人围着,严防死守。魏连谨观察了会,发现他们防范的矩阵井井有条,不像是寻常家丁。
应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魏连谨沉思片刻,脱下外衣,又从腰间掏出火折子。他将衣服点燃,扔进一旁的灌木丛中。
火越烧越旺,烧焦味吸引了屋子外杀手。
有两人前来探查,魏连谨半蹲在桃树后,找准时机上前,一击便扭断其中一人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