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面摆到面前,魏连谨又说:“要喝酒吗?”
窦清看着眼前的面,摇了摇头,“不太搭。”
一道清晰的笑声传来,窦清的视线缓缓上移,看到他蓝……黑?嗯?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沾了笑,也有不可置信。
窦清将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方才的小厮行头荡然无存,此刻与昨日那身打扮,可谓是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便是换了一根蓝发带。
魏连谨轻咳了一声坐下,“快趁热吃吧。”
“哦。”窦清拿起筷子,脸上笑意渐浓。
窗外又下起小雨,门窗紧闭,透不进半点凉风。窦清穿着一身轻便绿衣,慢吞吞吃着一颗完整的荷包蛋。
魏连谨吃着面,时不时抬起头。
自窦烨丧事之后,窦清便只能穿着浅色的衣裙。这一身黄绿罗裙将她衬得更加白皙,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更为明显,可算有点人样了。
看着她肩膀不再紧绷,魏连谨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一边倒茶一边说:“衣服是陈莹准备的,这颜色你喜欢吗?”
窦清点了下头,“喜欢啊。”
她抬起左手晃了晃,眼中似是藏不住的欢喜,“在我们那,‘绿色’是安全的意思,我每天到工作的地方都要看一眼。”
这还是窦清第一次提起“以前”,魏连谨递过去一杯茶,“工作?是……”
“就是一种养活自己的方式,”窦清喝了口茶,“我以前工作的医馆是一个二十三层的楼,如果出现了意外,只要跟着绿色的指示就能找到出口。”
魏连谨愣了愣,“人间有那么高的楼吗?我从未听过。”
她嚼着面,看魏连谨筷子上的面条一根根掉落,他就这么举着空筷子,等她说话。
窦清笑了笑,“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我工作的地方不在这里,我的家不在这里。
魏连谨听着言外之意,觉得今夜的窦清不太一样,平日她话也不少,却不似今日诚恳。
窦清也不知怎的,明明没有喝酒,却像是醉了。想说很多话,想大梦一场,她笑着,“这是我的秘密。”
“那……”魏连谨撑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收紧,“你真的叫‘窦清’吗?”
“当然。”窦清撂下茶杯,“你以为这是假名?”
魏连谨说:“出门在外,用假名字实属常态。”
窦清向后靠,想起与他初识。说来真是巧了,她那时哪能想到,路见不平的少侠会是窦明姝的未婚夫。
“我没你那么有名。”她一字一顿,翻起旧账,“陈少侠——”
魏连谨面不改色地抬了抬杯,“那等窦大夫名声大噪,不便用真名时,就可以和别人说,你叫‘陈谨’。”
“少给这名字添光了,”窦清想了想,“那我不如叫……沈清。”
“沈?”魏连谨自然用自己的名字联想,“你母亲姓沈?”
窦清摇着头,耸了耸肩,“养我长大的人姓沈。”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不见波澜、不见落处,比夏天的雪还要难寻。却将魏连谨困住许久。
两根筷子被紧紧握着,碗中的面被翻了又翻。
魏连谨重新抬起头,嗓音爽朗:“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字,叫‘莫尘’,是迦音大师为我取的法号。”
莫尘?
窦清在心里重复着,她从很早就注意到了一件事——
魏连谨从未将迦音大师称作过“师父”。以他的品行,哪怕此人待他不好也不该如此,那便极有可能是迦音大师不愿认他。
相识越久,窦清便越觉得传言害人不浅。
人人都道,宣平侯世子是疯子,说他杀人不眨眼、说他一身业障,连自己师父都杀,将来指不定还会弑父弑母、杀妻杀友……
可魏连谨才是活在她眼前的人。
窦清饮着茶,撑着下巴问:“你以前在寺庙剃头吗?”
魏连谨摇着头,“迦音大师说我尘缘未了,不能剃度。”
窦清眨了眨眼睛,立马便想到他从前说的——杀孽。
她在那本书上看到过,所谓“杀孽”并非只在于手上沾的血,更是内心无法接受的生杀予夺。与心境颇为相似,若内心足够狠辣,杀一人与杀百人无有不同;若稍有偏移,杀一人便会心境大跌,走火入魔。
也就是说,魏连谨将来也许会杀很多人,而那些人又都是无辜的。
怎么会呢?
窦清看着垂着的眉眼,目光下移,停在他脖子露出的红绳上。
想起那佛珠的能力,似乎不是普通僧人开光能做到的。她双臂叠在一起,身体撑着桌子向前倾,“我想看看你的佛珠。”
一语落下,魏连谨的所有动作都戛然而止。
窦清心里疑惑,明明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他的反应怎么这么奇怪?
他久久未动,窦清正想说算了,便见魏连谨的手指探入领口,将那颗佛珠拽了出来。
“窦清。”
他突然唤了一声,叫窦清的心跳没由来地慢了半拍。
魏连谨抓紧红绳,用力一扯。那根发白的红绳经不住他这一下,红绳断裂,佛珠重重摔在地上。
只见那颗檀木珠子胡乱翻滚,而它的主人却半点不急。魏连谨只是垂眸看着,仿佛已经看过了成千上万次。
窦清眉心紧锁,看那颗佛珠停在柜腿边上,它左右摇摆,一切如常。然而下一瞬——
佛珠上突然亮起金色莲花,而珠子似是化为莲子,像魏连谨飞来。莲花落在他胸口,金光绕着他的脖子,重新连接,也重新将他圈住。
待金光褪去,他脖子上又多了一条崭新的红绳,佛珠坠在中间。
窦清的目光在他被勒红的脖领上停顿一瞬。此刻,魏连谨脸上只有平静,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这是我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