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宵禁,往来街巷空空,唯有树影摇曳。
窦清绕着禁军,从西街的纸马铺走到铁市,扔下两把银子,拿着一捆黄纸、一个铁盆。
黑袍划过无数墙角,她直直走到东桥下,踩着岸边略微湿泞的土地,点起一簇火光。
窦明姝小声说:“烧了我也收不到的。”
黄纸燃亮黑夜,烟灰纷飞。
窦清向铁盆里扔了一大把纸,看着火越烧越旺,“这个叫仪式感,是很重要的。”
窦明姝心情低落,未再说话。
烟飞与桥顶,没入黑夜。火光持续一阵,直到一沓纸钱燃尽。
窦清缓缓走向河边,与湖面映出的女子两两相望。天边星辰忽明忽暗,她眼中神情难辨。
窦明姝叹着气,口吻轻松,却不失惆怅:“我好像还是不能散去。”
忽然,空中一滴水珠刚巧落在影中人脸上,淅沥沥小雨落下,水面波纹再难平。
窦清也跟着叹了口气。
一生错付,岂是报复能还。
思绪飘零,她想起第一次看见窦明姝时的模样,湖面上的人青衣裹身、七窍流血……
再到后来,于临兴城树下,过往浮现——她“看见”那个与自己相像的人抱头哭喊,声嘶力竭。
老头说她们一体双魂,终将此消彼长。
窦清能感受到,她的灵脉常常被怨念吸食,而灵力也从来都不纯粹,每每破镜,那种被侵蚀的感觉便愈发强烈。
若有一天,窦明姝将她吃干抹净,或许真的会活过来。
窦明姝已在极力克制,但灵力还是会义无反顾地流向“她”,为“她”修补残魂,身体无时无刻都在向窦清证明,自己只是个外来者。
窦清以为,杀了林文昌后,窦明姝的怨念便会散掉一些。
但是并没有。
窦明姝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这才一路情绪恹恹。
她说:“去拿定魂玉吧。”
窦清垂眸看着水中倒影。半晌,她摇了摇头,“我总觉得那个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如果魏家真的有个传家宝,你怎么可能没听过?”
窦明姝陷入沉思。
“或许还有另一条路,”窦清抬起手,细雨落进掌心,传来一阵冰凉,“在你即将补全灵魄之时,我修成仙身。”
这样,我们就都能活了。
她未言明,窦明姝也懂了,这个假设太过美好,十六岁的窦明姝轻而易举地陷了进去,“窦清,谢谢你。”
一阵冷风吹过,拂去了窦清脸上的笑意,她浑身一抖,抬起两只手抱在一起搓了搓胳膊。
看着漫天雨幕,她突然饿了。
一瞬间,整个人变得空落落的,窦清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一把拉住帽檐,冲进雨里。石阶被冲刷的锃亮,地滑、树滑、屋顶也滑。辫子露在外面淋雨,水珠在身前甩来甩去……仿佛回到许多年前。
雨水大颗大颗的拍在脸上,发丝被根根打湿,糊在眼前。
窦清抬手去拨,脸没有被砸得生疼,她也没有摸到头发。
窦清一直跑,赶着雷声,追着亮起半边天的闪电,跑到雨短暂歇下,她也停在一所宅院外。
是魏连谨暗地置办的宅院。
她喘着粗气,眼中混入雨水,又被风吹得通红。
窦清翻墙入室,吹了三声哨。按理说,这里会有人把守,可回音嘹亮,却迟迟未有人出现。
她掀开帽子,继续往里走。
院子不大,唯有两间小屋。窦清四处观看,发现右边那间竟亮着灯。
她突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混着淡淡檀香……
窦清不自觉睁大眼睛,一步步向那扇透着微光的窗户走去。屋中暖意飘来,离屋子越近,她身上就越冷。
只剩下一步之遥——
整间屋子轰然亮了。
窗户被人推开,一身粗布蓝衣率先闯进眼中。
窦清呼吸不自觉放缓,看着屋内灯火将坠落的水珠照成一颗颗金珠子,水光晃动出层层光晕,映在面前人身上。
“你……”她一时什么都忘了,“你怎么在这?”
“偷跑出来的。”魏连谨一下便看见她湿哒哒的辫子,撑窗户向右挪,“快进来。”
窦清翻身进屋时还是懵的。而后她又被人拽到里屋,魏连谨好像和她说了什么,又走了。
“阿嚏——”
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窦清终于回过神了。
她看着面前摆的衣服,迟钝地想起魏连谨说的是让她把湿衣服脱下来,他去……他去干什么来着?
窦清想不起来,赶紧把衣服换好,抱着个暖炉出去了。
此处私宅供暗卫歇脚,屋中布置的极为简单,不过是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张床,如今又多了一面水墨屏风,还有……
魏连谨回来了。
木门被人推开,帘子流苏轻晃。
窦清猛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满腹疑问呼之欲出——
圣上不是派人看着你?被发现了怎么办?今日在宫中你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可还顺利?是否如预期一般?接下来呢?是不是应该……
“尝尝。”魏连谨端着两碗阳春面,“我做的。”
携来冷风将心底复杂的一切吹散,他淡淡笑着,窦清恍然又想到方才开窗那一幕……
她好像终于知道魏连谨每夜来找她时是何种心情了。
窦清重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