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未落,胸口倏地瑟缩,窦清霎时被痛得浑身一颤。
一滴泪从她脸上滑落,窦清咬着牙挨过那痛意,缓缓开口:“五月初三,陆峰将窦湛朗派去保护你们的人尽数杀光,而你带着窦明姝从一片血地中逃走,让她误以为躲过一劫。”
窦清从怀中掏出一个帕子,拿出里面包着的一颗深棕色药丸。
林文昌霎时便已想到她要做什么,拼命摇头。昔日他喂给窦明姝蒙汗药时便知道,那只会让人更无力挣扎,从而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
“别担心,”窦清蹲下,掐着林文昌的下巴,将药丸塞进他嘴里,“这是我精心为你研制的,比蒙汗药的效果好一些。它会让你放松下来,或许还会做一个梦。
“不过,是美梦还是噩梦,就要看你自己了。”
待他双目逐渐溃散,窦清抓起人的领子,一步步拖向一个水坑。
林文昌意识混沌,看着越来越近的水坑,仿佛看到了一面湖。
看见自己拿着刀,躲在树后……而不远处,一个四肢流血的青衣女子被人抱着,一步步靠近湖边。
咚的一声——
林文昌的头砸进水坑。
水花溅起,又落下。
坛中鲤鱼游来游去,偶尔吐出几个气泡。
水面平静之后,映出一个月亮。
窦清重新戴上斗篷。
空中圆月,恍然如一颗棋子,挂于夜空,落于棋盘。
那夜棋盘之上,屋中二人对坐。
烛火已熄,烛泪顺着铜座淌下,在桌角凝成一滩。屋内唯有月光可明,棋盘上几十颗黑白玉棋静立,些许光点映射在二人身上。
窦清撑着下巴,发丝垂落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她看着棋盘,半晌没动。
对面的人也不催。
茶盏搁在桌边,热气袅袅升起,又散在半空。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你回来后一直没有将炸药的事告诉圣上?”窦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怕惊动了屋外的人。
魏连谨“嗯”了一声。
他落下一颗白棋。棋子磕在棋盘上,一声脆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知道此事的人都已被周良闵灭口,”他低声说:“而周良译所说的耶拉丹,至今没有消息。”
窦清垂眸观棋。手指拈起一颗黑子,悬在半空停了停,才落下去。
这一子,她吃了五颗棋。
魏连谨看了她一眼。
“若想咬死三皇子,需得人证物证齐全。”窦清捡着棋子说:“可你什么都没有。”
她这一下,直接将白棋右侧的气切断,魏连谨只好再找活路。
“有一个人,”窦清抬眼,“或许可以用。”
魏连谨眉心微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林文昌?”
窦清点了下头。窗外有风吹过,柳树叶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下去。
“这人谨慎得很,”她说,“多半会留下三皇子的证据。”
魏连谨把凉茶搁回桌边,重新斟了两杯。热水注入茶盏,白雾腾起,模糊了他半张脸。
他抬手落子,“你很了解他?”
窦清眉头一皱,不懂他为何下了一步死棋。
她撑着头,看着递到面前的碧色茶盏,茶盏烫手,她用手指摩挲着盏沿,等它凉。
看着像乱下的。
“对啊,”窦清笑了笑,“我还很了解你。”
魏连谨抬头望了过来,眼睛被热气熏得透亮,像是存着一汪清泉。
瞧着……要哭了似的。
窦清笑了笑,“你回来后去讨了丐武营这么个烂差事,宣平侯还一直称病不出。不就是想让真正的要害魏家的人干着急吗?”
月光在棋盘上移动了一点,光斑投在魏连谨平直的嘴角上。
他缓慢地点着头,“然后呢?”
“按兵不动,”窦清继续说:“对方便没办法将罪名甩给别人了。”
这夜星光璀璨,空中一片坦荡。
魏连谨撑着桌子向前倾身,满目都是窦清的模样。
窦清坐直了些,眸中轻笑,“待事情彻底分明,让宣平侯装作心灰意冷,提出告老还乡。如此……”
她朝魏连谨举起茶杯。
月光正好落在杯沿上,把那一圈瓷照得发亮。
魏连谨抬手碰杯。
瓷器相触,一声清响。
“我们便赢了。”他笑着说。
窗外,柳树叶又响了一阵。远处传来第二遍梆子声——三更过了。
窦清低头看棋。棋盘上,月光已经移到了另一边。
她捻起一颗被吃掉的白子,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