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率过缓,不足四十。即便如此心脏跳动力度也不该这般微乎及微。
窦清问:“令堂患有心疾?”
“是,自打我有记忆起母亲便干不得重活,常常心悸。后来跟我奔波,日日忧心便久病不起了。”
先天性心脏病吗?但这症状不对,心脏病不应该会导致常常昏睡不醒。窦清低头,敏锐地扫过床榻,看见床边摆好的干桶,又见老太太领口残留些许浊物。
她立即追问:“今日呕吐过?”
鲁金声音有些颤抖:“是,不知为何她总是头痛难忍,整日吃不进东西,眼睛也越发浑浊,只能看见光影。”
窦清伸手拨开她的眼皮,瞳孔发白,对反光已是迟缓。窦清心下了然,走到床尾拨开被褥。
她将刀柄抵在老妇人足底,自外侧向前轻划。不出所料,看到了典型的脚趾上翘——
巴宾斯基征阳性。
窦清的呼吸几乎不可查地顿住。她小心地将被褥重新盖好,佯装镇定地执起她的手给她号脉。
她不通脉象,自然什么都号不出。
鲁金心慌意乱,未能敏锐捕捉到她的异样,见她好半天没有出声有些急切地问道:“神医,如何?”
她没有立刻回答,低着头避开他殷切的目光,沉静地问道:“寨中有大夫吧,你快将他请来帮忙。”
鲁金不懂,但也照做。不一会儿便带着一位老者来了。
窦清深吸一口气,对着鲁金道:“我需要为令堂宽衣解带,你先出去吧。我与这位老先生一同查验便可。”
对此鲁金没有丝毫怀疑,“……有劳。”
直到房门轻轻掩上,窦清骤然变了副模样,她抬手扶额,面露绝望之色。
窦清看着床上老妇人几番欲言又止,终于是扛不住内心折磨,看向老先生,“若我说,患者颅内长了个异物,老先生可有办法医治?”
老头面色一惊,“这、这……病灶不是在心,而在颅内?”
他眼中惊骇片刻,看着病人摇了摇头,“没想到竟是此等不治之症!小友既知病根,莫非 ……已有解法?”
窦清塌着肩膀,有气无力地回道:“有一种……开颅之术,但行不通。”
“开颅?!”老头惊愕的大喊出声。“世间竟有这等邪术?”
“你说什么?!”
一声嘶哑的咆哮声自屋外传来。
“轰隆”一声巨响,整片门板被一股蛮力硬生生撞碎,门框弯折,木屑飞溅。鲁金如同一头发疯的雄狮,双目赤红地撞了进来。
窦清被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大腿磕在床沿,一阵酸痛。
鲁金胸口剧烈起伏,因着竭力忍耐不断发出低吼,嗓音压抑而嘶哑:“你方才说什么?”
眼前这发疯的模样哪是能好好听她说话的模样!窦清心底惧意反倒将她彻底点燃,“滚出去!”
她迎着那骇人的气势猛地踏前一步,伸手指着破碎的门,斩钉截铁道:“病患榻前,岂容你放肆?”
鲁金一动不动,绷着脸与她对峙。
“爹爹……”
一道矮小的身影闯入剑拔弩张的屋子里,小姑娘堪堪比鲁金的腿高一点。
他全身那骇人的气势转瞬即逝。
小姑娘伸出双手包裹住鲁金不断颤抖的拳头,嗓音软糯带有懵懂与关切,“爹爹,你怎么把门弄坏了?”
屋内几人都看着鲁金,他缓缓蹲下身来,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小珍,爹爹不是故意的。”
“都让你小心一些了,这么大的声音吵到祖母怎么办。”说完,她转过身,抿嘴看向榻上之人。
鲁珍一点一点向床边靠近,她祖母睡的越来越长,房间的草药味也越来越重……大人们当她是小孩,说话也没避着她。
她牵起那双粗满是褐色斑点的手,用脸颊在手上蹭了蹭,有点疼。
屋内每一个人都能听见鲁珍的声音,唯独那个她最想说话的人听不见,“祖母,今天天气真好。”
“您别生气,小珍在这陪您。”
鲁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就像这山上的花,虽然每年春天都会长出来,但今年的再也不是去年的。
去年的花早就不在了,祖母也陪不了她多久了。
窦清不忍心再看下去,她别开脸,大步流星地逃到门外,却被门外数十道目光定在原地。
午时烈日当空,院内站满了人。他们目光齐齐聚在窦清身上……
很重、太重了。
身后脚传来脚步声、哭声。
那一瞬间,天地间纷扰的一切都成了无形的压迫。窦清心中无助逐渐化为一腔烦躁,她转身喊道:“我说了……”
“咚!”
鲁金身影落下,双膝砸地。
他这几年请过的大夫不说一百也有九十,都只告诉他“节哀”,最多再开个温养身体的方子。
只有窦清诊出的结论不同,让他看到了一线生机,“神医,方才恕我冒犯,求您救家母一命!”
眼看着他要将头埋下,窦清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冲上前拉他,“你起来!”
“咚、咚、咚!”
院中土地震动,传来接二连三的闷响声,窦清愕然回头,瞳孔骤缩——
只见数十人黑压压跪倒一片,连那不谙世事的孩童也被摁在地上。他们齐声呐喊,仿佛要将她震碎:“求神医!”
“出手相救!”
声浪如潮,振聋发聩。
窦清缓慢扫过一个个陌生的面孔。病床上的年迈妇人鬓生白发,任何声响都没能惊动她。
站在榻前的鲁珍也在看着她。
小姑娘的眼睛很大,盛着满满的泪水时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她懵懂、不知所措。
窦清心口灼热,似一团火烧。
最终紧握着的拳头倏地松开,她哑声道:“别跪我,我救不了她。”
窦清松开鲁金站直。大风肆意穿透她的身躯,吹进房中,床帘抖动,扑灭了一盏烛火。
她看见一滴蜡油落地,如同鲁珍眼中的泪,顺着脸上的泪痕滑落。
窦清垂着睫毛,只觉被今日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她不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从黑压压跪倒的人群中穿过。
晌午光照灼热,像是要在她背上留下烙印。
“事在人为”这四个字窦清经历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像今日这样。从前再不济也能试试,尽力一试。
可如今她什么也做不了。
承认无能为力并不可怕,但没有人会喜欢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