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上这对夫妻,她一共去了三户人家,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十三年。
窦清仿佛也是其中一员,成为了漭村中一个以采药为生村民。
这天风和日丽。
“救命!”张玲背着个浑身红疹的道士走进村口。
窦清同几个村民一起,将那人抬到村长家,他们虽通医术,却不算精通,只能一个个为那道士号脉。
最后众人总结出道士身受重伤,命不久矣。
至于那红疹,只道是寻常疮病。
窦清每日上山采药、晾菜。北境的冬季太长,需要多多存粮才能度过,家家户户的院中都摆满了菜。
平静的三日过去,村中忽然死了两人,乃是张玲的邻居。
满身黑红疹子,皮肉溃烂。
村中人一时惊恐万分,窦清没有在人群中看到平日与他二人交好的张玲。
“难道是那道士身上的红疹?”村长一声猜想后,立即有村民应承。然而就在这时,空中突然传来几声巨响。
众人抬头一看,竟是那濒死的道士突然与张玲缠斗起来,空中一黑一白对峙,村中人这才得知,同乡之人竟是魔头。
白衣道士飞在半空,背后亮起漫天法阵。
窦清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慈悲之音穿透万物,随后手起阵落,毫无迟疑:“吾以血肉献阵,永封此间。”
他半身入土,咽气时头颅垂下,化为村口一颗柳树。
人们被囚在村中日日朝柳树唾骂,可眼睁睁看着邻里一个接着一个患病死去,众人皆是惶恐不安。
窦清看见村口故人徘徊,也看见有路人经过……然而他们看不见村子,村民在结界中大声呼喊无果。
无法,大家只能日夜向柳树跪拜,祈求那仙人收回成命。
直到第七日有人想起张玲。是个平日里不爱说话的女人,她高声在张玲屋外大喊:“我愿以身饲魔,请你破阵!”
“破阵吧,我的孩子还小。”
“我也愿意!”……
村中人商量后先献出死尸。
可死人之力不足以令张玲变强,之后他们有献出了病入膏肓的亲人,再之后便是……他们都是祭品。
张玲亲手将所有祭品吸干,身上魔气日益增强,可她还是没能破开结界。
她将大家的魂魄囚在笼中,村民们挂在高处,看着张玲每日在门前走过。十三年过去,她仍旧没能出村。
直到今日,一道金光落下,结界开了。
窦清凭着记忆,往张玲家中去。
再次走到歪脖子柳树时她却发现——老头的尸首不见了。连同那具碎裂的骨头渣子、那一滩血……
仿佛那真的只是错觉,仿佛这一切都是大梦一场。
窦清看着那颗柳树,风过时它枝条扬起,如一位弯腰的老者在为她指路。窦清加快脚步,看见张玲家的窗户也变回原样,没有丝毫破损。
她心下决断,来到张玲邻居家,取下了两个灯笼,画面一闪——
夫妻二人无儿无女,那女人是个裁缝,对张玲的儿子视如己出。
寒冬难挨,要提早做准备。
这天是老头来村中第二日,女人拎着篮筐来到张玲家。
待“她”走到窗前,手中篮筐倏地坠落在地,线团自在脚边滚到墙边。而墙内是一片黑气。
张玲一直往孩子身上输送魔气,嘴里嚷着:娘会救你……
窦清看见她们近邻十载,张玲事事都帮衬“她”,看见那孩子抱着“她”的腿唤“她”一声干娘。
所以这次,“她”选择保守秘密。
于是眼睁睁看着孩子身上红斑变黑,散发臭味。
“她”想着如何开解张玲,在夜间辗转反侧,好不容易入睡却开始浑身瘙痒、腹痛不止。
“她”丈夫身上也有了异样。
那东西蔓延极快,看到时才是星星点点,不过三刻便长满全身,伴随喉间肿痛,窒息而亡。
窦清放下灯笼,脑中一片清明。
裁缝家院中摆着落满灰的织布器械,上面还放着一把早已生锈的剪子。
窦清拿着它,又一次来到张玲院中。将村口到这里的每一步都在脑袋里重复了千百遍,无数零散细节也反复推演。
从她进到这个村子,亲眼目睹老头死去、见过灯笼中的十三年、见过那些村民从生到死。
窦清踏进门,屋内昏暗,空无一人,墙壁没有魔气飞出。她也没有被那颗小石头绊住脚。
一切重置,重新开始。
窦清的视线定在本该破烂不堪的窗户上,手中冰凉锈剪被她反手握紧,指尖仿佛都被那锈剪凉透。
她抬手捅向自己心口。
咚咚咚——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具身体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