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院子里的鸡都上笼了,咕咕叫了几声就没了动静。
秦芳把弟弟妹妹都撵到堂屋里头,让秦可带着秦盛玩翻绳,秦川和秦强蹲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
两个半大小子玩这种娃儿游戏,脸上挂不住,但秦芳一个眼神扫过来,两人都不敢吭声。
卧室门关上的一瞬间,外头的吵闹声一下子就远了。
陈可兰把煤油灯拨亮了些,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影子映在墙上晃来晃去。
“妈,这次我想多拿点去卖。”秦芳蹲在床边上,声音压得极低。
陈可兰手一抖,拨灯芯的针差点戳到手指头,“多拿点?拿好多?”
“五十枚。”
“五十枚?”陈可兰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赶紧捂住嘴,往门口看了一眼,“芳芳,你疯了吧?五十枚银元,那得值多少钱?万一被人盯上了啷个办?”
“一枚二十块,五十枚就是一千块。”秦芳掰着指头算,“家里欠亲戚的钱,零零碎碎加起来三百多块……”
陈可兰不说话了,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捏紧又松,松了又捏。
秦芳知道妈妈在担心啥子。
不是担心银元卖不出去,是担心她一个人带着这么多钱不安全。
“妈,我都想好了。”秦芳坐到母亲身边,声音放软了些,“我去大队开个证明,到县城找家旅馆住下。一天卖几枚,跑不同的摊子,不让人看出来我手里货多。”
“你一个人住旅馆?”陈可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才十五岁,哪个旅馆敢收你?”
“开证明就是为了住旅馆。”秦芳说,“公社开的证明,上面写清楚了我出门走亲戚,旅馆看了证明就收。”
陈可兰还是摇头,“不行,太危险了。你一个女娃儿,身上揣那么多钱,万一遇到坏人啷个办?”
“妈。”秦芳握住母亲的手,“我又不是三岁娃儿。县城我去过,路都认得。再说了,我穿成这样,哪个看得出来我身上有钱?”
她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都磨毛了,补丁摞补丁。
陈可兰看着女儿那件破棉袄,心里头酸得厉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三姨不是在县城吗?”秦芳突然说,“对外就说我去找三姨借钱了。这样钱也有个来路,别人问起来也好说。”
陈可兰愣了一下,“你三姨……也不是亲三姨,是你二外公屋头的,人家跟咱们家多少年没走动了。”
“妈,不是真找三姨。”秦芳笑了笑,“我就是拿她当个幌子。到时候卖了钱,就说是找三姨借的。反正外人又不晓得我们家跟三姨家关系啷个样。”
陈可兰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踏实,“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你走了屋里头啷个办?”秦芳摇头,“地窖里那些东西得有人守着,没几天就过年了,偷儿多得很。秦川他们几个娃儿在家,你放心?”
陈可兰被噎住了。
她当然不放心。地窖里那些金银财宝,随便漏出去一点都够一家人吃一辈子,要是被人偷了,她哭都找不到地方。
“那让秦川跟你去,有个照应。”陈可兰退了一步。
“不了。”秦芳站起来,把床板掀开一条缝,往下看了一眼。地窖里黑黢黢的,啥子都看不见,但她晓得底下藏着啥子,“我一个人好点。人多反而显眼,惹人怀疑。”
陈可兰张了张嘴,还想说啥子,被秦芳打断了。
“妈,你信我。”秦芳蹲下来,仰着脸看着母亲,“上回我一个人去县城,不是好好的回来了?这回我多待几天,卖完就回来,保证不出事。”
陈可兰盯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
煤油灯的光跳了一下,秦芳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倔强,狐狸眼亮得跟啥子似的,嘴角那个泡还没消,结了一层薄痂。
“你爸要是还在……”陈可兰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擦眼泪。
秦芳站起来,把母亲搂进怀里。
“妈,爸不在了,还有我。你放心,这个家有我撑着,塌不了。”
陈可兰靠在女儿肩膀上,哭了两声,又忍住了,拿袖子把脸擦干净。
“要得。”她吸了吸鼻子,“你去。但你得答应我,三天之内必须回来。卖不完也得回来。”
“要得。”秦芳点头,“三天,保证回来。”
母女俩又商量了一会儿,把细节都过了一遍。
秦芳从地窖里数出五十枚银元,用旧布包了一层,又用油纸包了一层,最后塞进背篓底下的夹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