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鸡才叫头遍,秦芳就醒了。
浑身的酸痛还没散去,手心磨破的地方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一动就牵扯着疼,可她半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全是地窖里那堆白花花的银元、黄澄澄的金条,还有王家发昨日放的狠话,三天之内,不还清本息,就要闹到派出所,连房子都保不住。
身边的弟弟妹妹还睡得沉,秦盛小眉头皱着,嘴里嘟囔着梦话,秦强和秦川睡得安分,只有秦可偶尔翻个身。她轻手轻脚爬起来,从床底下摸出一块旧围巾,又披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蹑手蹑脚走到母亲的房间。
陈可兰也没睡踏实,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听见动静立马坐起身,瞧见是秦芳,才松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芳芳,咋起这么早?”
“妈,我得去趟县城。”秦芳关紧房门,凑到母亲身边,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六枚锃亮的袁大头。银元是她半夜趁人不注意,从地窖里悄悄拿出来的,用布擦得干干净净,握在手里沉甸甸、凉丝丝的。
陈可兰一看,脸色瞬间变了,忙伸手按住她的手,紧张地往门口瞟了瞟:“你咋把这东西拿出来了?万一被娃儿们看见,漏了口风可咋整?”
“我晓得轻重。”秦芳把银元攥紧,语气笃定,“王家发只给三天时间,咱们一分钱没有,躲不过去。这东西不能多拿,一次拿几枚,就说是爸当年留给我的旧物件,拿去换点钱,先把债还了,剩下的慢慢想办法。”
她心里清楚,金条和整只的玉镯万万动不得。1986年的乡下,别说金条,就算是一只好玉镯,拿出来都能惊动人。唯有银元最稳妥,早些年乡下老人手里多少都有几枚,算不上稀奇,少量出手,绝不会有人怀疑来路。
陈可兰嘴唇哆嗦着,想反对,可一想到昨日王家发的蛮横无赖,又没了法子……
陈可兰沉默良久,终究是点了头,从枕头底下摸出几毛钱,塞到秦芳手里:“路上买个馍吃,别饿着。你一个人去县城,晓得路不?”
“晓得。”秦芳把钱推回去,压低声音,“爸以前带我去过一回,卖东西的地方我认得。”
这话是编的。但她必须让母亲放心,不能让陈可兰知道她是凭着前世记忆去找那些收老物件的铺子。
陈可兰愣了一下,“你爸啥时候带你去过?”
“前年的事。”秦芳面不改色,“爸说家里穷,以后万一过不下去了,让我晓得个路子。他那人你又不是不晓得,啥事都憋在心里头。”
陈可兰不说话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拿袖子擦了擦脸,声音哑得厉害:“你爸这个人……啥都瞒着我……”
秦芳没接话,拍了拍母亲的手,又叮嘱了一句:“地窖里的东西,你跟秦川都守好口风,半个字都不能往外漏。就算是爷爷奶奶问起,也只说家里穷,想办法借的钱。”
陈可兰重重点头,把钱藏好,看着女儿的眼神里,满是心疼和不舍。
秦芳把六枚银元贴身藏好,又在外面裹了一层旧布,用别针别在衣兜里,出门时天刚蒙蒙亮。
秦家弯到镇上,得坐拖拉机。
她走到村口大路边等着,腊月的早晨冷得人直哆嗦,风从裤腿里灌进去,跟冰水浇下来一样。等了十来分钟,才听见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声音,一辆手扶拖拉机摇摇晃晃开过来,车斗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裹着棉袄缩成一团。
“叔,搭个车去镇上。”秦芳喊了一声。
开拖拉机的男人是她本家一个远房叔叔,姓秦,看了她一眼,“芳芳啊,上来嘛。”
秦芳爬上车斗,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开,颠得人屁股疼,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她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