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可兰哭了好一阵,才慢慢缓过来。
她抬起头,用帕子把脸擦干净,吸了吸鼻子,“芳芳,你爸说的那个地方,你还记得不?”
“记得。”秦芳点头,“就在柑子地最里头,挨着那棵歪脖子柑子树。”
“那棵树你爸嫁接过的……”陈可兰喃喃了一句,突然站起来,“芳芳,我们啥子时候去挖?”
“等几天。”秦芳按住妈妈的肩膀,“刚把爸送上山,咱们就跑去挖东西,传出去不好听。等过了头七,找个借口去地里看看。”
陈可兰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能急。”
她又坐回去,端起桌上那碗早就凉了的稀饭,喝了一口。
稀饭凉透了,有点馊味,但她没吐出来,硬咽下去了。
“芳芳。”她放下碗,“你说坛子里头要真是银元,能值多少钱?”
“我也不晓得。”秦芳说,“但肯定不会少。爸说那坛子不小,怕是能装几十上百个。”
“上百个……”陈可兰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就算有也不能全拿出来,拿出来怕是要惹麻烦。”
“妈你说得对。”秦芳坐下来,“等挖出来了,先看看是啥子东西,再想办法慢慢出手。不能让人晓得是咱们家挖出来的。”
陈可兰点头,“你二妈那个人,嘴巴最不严实,要是让她晓得半点风声,全村都知道了。”
“还有三妈。”秦芳冷笑一声,“今天闹坟没闹成,心里头肯定憋着气,正愁找不到咱们的把柄。”
“你三爸倒是老实人,就是娶了你三妈那个……”陈可兰说到一半,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妈。”秦芳突然问了一句,“你说要是我们屋头有钱了,你最想干啥子?”
陈可兰愣了一下,想了半天,“先把借的钱还了。”
“还了之后呢?”
“把房子修一修,漏雨漏得厉害,秦盛昨天晚上还淋了雨。”
“再之后呢?”
陈可兰又想了半天,“让你们都读书,读多少年都行,只要肯读。”
秦芳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你放心,以后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陈可兰看着大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芳芳,你今天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话少,遇事就往后退。今天你拿菜刀的时候,我都不认得你了。”陈可兰说到这里,声音又有点哑,“我就在想,你爸走了,你是不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秦芳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妈妈肩膀上。
她没法跟妈妈解释自己为什么变了这么多。
总不能说她是从四十年后回来的,上辈子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这辈子不想再重来一遍。
“妈。”她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
“今天晚上,我想去柑子地看看。”
陈可兰身体僵了一下,“不是说等过了头七吗?”
“我就去看看,不挖。”秦芳抬起头,“我想确认一下那个地方还在不在,有没有被人动过。”
陈可兰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去?”
“嗯。”
“不行。”陈可兰摇头,“要去我跟你一起去。”
“妈……”
“莫说了。”陈可兰语气难得强硬起来,“你一个女娃儿,黑灯瞎火的跑去后山,出了事啷个办?”
秦芳看着妈妈,想说什么,但看到妈妈眼睛里那种倔强的光,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她太了解妈妈了。
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真到了事上,犟起来比谁都厉害。
“那等天黑透了再走。”秦芳说,“莫让人看见。”
陈可兰点了点头,端起碗又把剩下的稀饭喝完了。
她把碗放下的时候,手还在轻轻发抖。
不晓得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天终于黑了。
腊月的天黑得早,六点钟就伸手不见五指。
秦芳把弟弟妹妹安顿好,让他们早点睡。秦川还想问什么,被她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早点睡,明天还要起来干活。”
秦川张了张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站在灶房门口的陈可兰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屋。
秦强最听话,早就钻被窝里了,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黑漆漆地盯着房顶发呆。
秦可抱着秦盛,两个人缩在被子里,秦可小声问:“姐,你跟妈要去哪儿?”
“哪儿都不去。”秦芳把被子给他们掖好,“你睡你的,莫管那么多。”
秦可不说话了,但眼睛还是睁着,看着秦芳走出房间。
秦芳把门带上,走到灶房,陈可兰已经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头上包了一块旧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