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满心欢喜邀人做客，语气亲昵热忱，却半点没留意，身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方才吃小坎的醋还没散，此刻又见她对旁人这般热忱，心头那点涩意又悄悄漫了上来，却依旧强装平静，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只静静看着她。

沈怀全然没察觉身旁人的异样，抱着小坎，开开心心朝时惜挥了挥手，便转身往外走去，满心都是接回小坎的欢喜。

夜色漫过林间小径，清浅月光洒在青石路上，伴着虫鸣，格外静谧。

沈怀牵着小坎缓步走着，小家伙刚脱离连日的牵挂，整个人都透着按捺不住的欢喜，一路蹦蹦跳跳，半刻都闲不住。

“姐姐！你看这路边的小花好好看！”

“姐姐，以后我能帮你浇花扫地，绝不捣乱！”

“以后我天天都能跟着姐姐，再也不用分开啦！”

“言哥哥，你也和我们一起住小院吗？”

小坎仰着小脸，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攥着沈怀的手紧了又紧，时不时还雀跃地跳几下，脚步轻快得要飞起来。走了没几步，又索性凑到沈怀身边，伸手抱住她的胳膊，黏着她一步步往前走，满眼都是依赖。

沈怀被他逗得眉眼弯弯，柔声应和着他的每一句话，语气里全是温柔宠溺，全程目光都落在小坎身上，压根没留意身侧的人。

谢寻沉默地跟在一旁，周身还裹着淡淡的夜凉。

他垂眸看着小坎紧紧抱着沈怀胳膊的模样，看着她全程笑着低头哄着小坎、眼里全然没有旁人的样子，指尖不自觉攥了攥，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

方才在落云居的醋意非但没散，反倒愈发浓了几分。

这孩子时时刻刻黏着她，占尽了她所有的目光与温柔，而他一路默默相伴，却像个局外人，连半句关注都没得到。

他步伐放缓，刻意落后小半步，清冷的眸色沉了些许，望着两人相偎的背影，喉间轻滚，终究没说一句话，只是眼底的柔和淡去大半，只剩几分不易察觉的闷涩。

不多时，后山小院的竹篱映入眼帘，暖黄的灯光从窗棂透出来，格外温馨。

小坎见状，更是兴奋地甩开沈怀的手，一溜烟冲到院门口，扒着竹篱回头喊：“姐姐快！快进来呀！”

沈怀笑着快步上前推开篱门，小坎立马蹦蹦跳跳地冲进院里，东瞅瞅西看看，摸着院里的石桌、看着窗边的花草，兴奋得不停打转，嘴里不停赞叹着。

“姐姐，这里太好啦！我好喜欢这里！”

沈怀跟在身后，满眼笑意地看着他撒欢，全程都在留意小坎的动静，全然没察觉身旁谢寻的异样。

谢寻缓步踏入院中，站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静静看着被小坎围着、笑靥温柔的沈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此刻，却像是融不进她们的欢喜里，心底那点酸涩的醋意，翻来覆去散不去，却只能强装平静，一言不发地立在原地。

沈怀陪着小坎在院里疯跑了一阵，转头才看见谢寻独自立在廊下，一身冷寂，眉眼间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沉郁，半点没有平日的淡然。

她心头轻轻一跳，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只顾着小坎，把他晾在一边许久。

她轻轻拍了拍小坎，让他自己先去屋里玩，随即快步走到谢寻身边，声音放得软又轻：“你怎么了？站在这里也不说话。”

谢寻淡淡瞥她一眼，没应声，只是眸色依旧沉沉的。

沈怀瞧他这模样，心里顿时软了，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哄道：“我知道，方才光顾着小坎，忽略你了。他许久没见我，又怕我丢下他，才黏得紧。你别多想，好不好？”

她顿了顿，脸颊微微发烫，声音更低了些：“在我这儿，你和他是不一样的。”

谢寻身形微顿，垂眸看向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心头那点涩意总算散了些许，却依旧没开口，只是脸色缓和了不少。

沈怀见他松动，才稍稍放心，可心里另一桩事又压了上来——峨眉刺、沈府、他似有若无的试探……她总觉得，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第二日一早，沈怀便找了个由头出门，直奔医铺去找师父故侬。

一进门，她就拉着故侬到内间，一脸愁闷地小声嘀咕：“师父，我有件事，心里乱得很。”

故侬放下药杵，静静看着她：“怎么了？”

“我怀疑……言寻他早就知道我是沈家独女了。”沈怀咬着唇，眉头轻蹙，“有人送了我一对峨眉刺，直接送到沈府门口，尺寸纹样都像是特意为我打的，我怀疑是他。昨日见我，话里话外也都在试探我的去向。”

“我一直没敢跟他说我的身份，怕他觉得我刻意瞒他。可如今他说不定早就知道了，我到底要不要主动跟他坦白？”

故侬还未开口，沈怀又接着道：“还有……我爹休沐快要结束了，不日就要离开姑苏，回京赴任。家里人都要走，我……我不想走，我想留在这儿。”

说到最后一句，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耳根却悄悄红了。

“可我若是留下来，身份迟早要暴露；若是跟他们走，就再也见不着他们了。师父，我到底该怎么办？”

故侬看着她一脸纠结又泛红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缓又通透：

“一言既出，心迹已明，取舍自定矣。。”

她顿了顿，故侬缓缓开口：

“那男子若是真已知晓你的身份，却不点破，还处处护着你，说明他在意的从不是你是谁家的女儿，只是你这个人。你若一直藏着掖着，反倒显得生分。等时机到了，坦诚说开便是，不必这般惴惴不安。”

沈怀垂着眼，指尖绞着衣角，小声道：“可我怕他觉得我骗他……”

“真心相待，从无欺骗。”故侬轻声道，“你只是未说出口，并非存心欺瞒。若是他连这点都不能容，又怎值得你放在心上。”

故侬看着她眼底真切的不舍，轻声提点：

“想留，便有法子留。你爹娘疼你至极，未必不能商量。你可以说想在外历练、跟着我学医，或是想独自待一段时日，他们多半会应允。”

“只是你要想清楚，留下来，便要直面身份暴露的那一日，也要直面往后的风雨。”

沈怀抬起头，眼神渐渐定了下来，轻声却坚定地说：

“我想清楚了，我要留下。”

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先回家跟爹娘好好商量，求他们让自己留在姑苏；

等安顿好了，再找个机会，跟言寻把一切都坦白。

至于小坎、小院、还有那个总爱闷着吃醋的人……

她一个都不想放开。

沈怀一脚踏进沈府正厅，看着正收拾行装的父母，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马换上一副可怜巴巴又带着几分耍赖的模样，快步扑到母亲身边，挽着她的胳膊晃来晃去，脑袋还不停往娘亲肩头蹭。

“娘~爹~我有件天大的事，要跟二位禀报！”

萧令仪放下手中绸缎，点了点她的额头：“又耍什么小花招？有话直说。”

“我不跟你们回京了！我要留在姑苏！”沈怀仰着小脸，语气斩钉截铁，生怕爹娘一口回绝，又立马补上一堆歪理，“您看啊，姑苏多好啊，山清水秀好吃的多，糕点软糯茶水甜，比京城的规矩礼数舒服一百倍！”

“我还跟着师父学了一身医术，正想留在这儿济世救人，做个行侠仗义的小医女，说不定以后还能成姑苏一代名医呢！再说我在这儿还有小伙伴，还有小猫要养，突然走了，它们多可怜啊！”

沈砚之放下书卷，眉头一拧：“胡闹！你一个姑娘家独自留在外地，我们如何放心？必须跟我们回京。”

一听这话，沈怀立马开启撒娇耍赖模式，抱着母亲的胳膊晃得更起劲，嘴巴撅得能挂个油瓶子，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刻意的哭腔：

“爹~我的好爹爹~您就忍心让我回京城，天天对着那些规矩，学那些我不喜欢的女红诗词吗？我保证，我乖乖跟着师父学医，绝不乱跑闯祸，每日按时吃饭睡觉，定时给家里写信，不让你们操心！”

“而且姑苏风水养人，我留在这儿，肯定能白白胖胖健健康康，您和娘就放心把我交给师父，等你们想我了，我再回京看你们，好不好嘛~”

她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一会儿装可怜一会儿拍胸脯保证，活像个黏人的小年糕，拽着爹娘的衣袖死活不撒手，把萧令仪逗得哭笑不得，连沈砚之紧绷的脸，都被她这副耍宝模样弄得没了脾气。

萧令仪被她缠得没辙，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丫头，整日里鬼主意一大堆，留在姑苏，当真能安分学医？”

“能能能！我保证！”沈怀忙不迭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还立马举起三根手指起誓，“我保证不爬树、不闯祸、不偷偷跑出去玩，天天跟着师父识药煎药，我还努力练功，乖乖听话！”

沈砚之看着她这副没正形的样子，眉头依旧拧着，却少了几分厉色：“留你一人在外，朝中闲言碎语少不了，爹娘也放心不下。”

“有师父照着我呢！”沈怀赶紧搬出故侬，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认真，“我师父医术高超，为人又稳妥，有她看着我，绝对出不了半点差错！再说我又不远走，就在姑苏待着，你们想我了，递个书信，我立马就能回京看你们！”

她见父亲还在犹豫，干脆一屁股坐在母亲身边，挽着两人的胳膊左右撒娇，声音甜得发腻，还顺带耍起了无赖：“爹娘~我就想留在这儿嘛~京城的规矩多难受啊，穿个衣裳要端着，说句话要憋着，再待下去我都要憋坏了！你们就可怜可怜我，让我留在姑苏快活几日嘛，大不了我以后乖乖听话，再也不跟你们顶嘴了！”

说着还故意垮着脸，一副委屈巴巴的小模样，眼底却偷偷瞄着父母的神色，见他们神色松动，立马趁热打铁，抱着娘亲的胳膊蹭来蹭去，活像只黏人的小猫。

萧令仪终究是心疼女儿，转头对着丈夫轻叹一声：“罢了罢了，拗不过这丫头，就让她留在姑苏吧，有故侬师傅照看，也能放心些。”

沈砚之看着女儿瞬间亮起来、满是欢喜的小脸，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是松了口：“只此一次，若是在姑苏闯了祸，立刻派人传信，我立马派人把你接回来！”

“多谢爹！多谢娘！”沈怀瞬间蹦了起来，抱着两人挨个亲了一口，开心得原地转了个圈，心里早已乐开了花——终于能留在姑苏，陪着小坎，还有言寻了！

沈怀得了爹娘准话，心里乐开了花，一溜烟跑回自己房内，连裙摆都顾不上捋平。

一推门，竹笼里的不败听见动静，立刻支棱起耳朵，对着她“喵呜”叫了一声，尾巴轻轻扫着竹条。

“不败！走，咱们搬家啦！”

她兴冲冲打开笼门，一把将软乎乎的小猫抱进怀里，顺手摸了摸它耳尖那撮黑毛。不败乖乖蜷在她臂弯里，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衣襟，一副全然信任的模样。

沈怀抱着猫，转身又飞快捡了两身换洗衣物往小包袱里一塞，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从今往后，她不用回京城，不用守着沈府规矩，不用再藏着掖着心事。

往后住后山小院，有小坎，有时惜，有师父，还有……言寻。

她低头戳了戳不败的小脑袋，笑得眉眼弯弯：

“走啦，带你去见你的新地盘，以后咱们就在那儿安家了。”

说罢，抱着猫，挎着小包袱，脚步轻快地往后山小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