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段时日,林忧瑾天天往西营跑,崇嘉宫内总不见他的身影。
许竹均也没多问,倒不是他自作多情,但是瑾儿肯定是准备他的生辰礼去了。
前四年瑾儿不给他生辰礼,但他夏日里还是按时给瑾儿送着,没有一年落下过。
再往前看,瑾儿倒是给他送了,但那时瑾儿还小,送的东西就十分有趣。
有瑾儿第一次猎到的鸟身上拔下的几只羽毛;有为他写的文章,里头给他夸得天花乱坠。有一次瑾儿忘记准备了,还说要把自己送给他呢,真好。
哦,还有一次,瑾儿打了个装鸡蛋的络子,非说他一定用得上,可以装煮熟的鸡蛋挂脖子上到上书房吃……
除了林忧瑾,没人会送身为太子的许竹均这样的东西。
他很喜欢很喜欢,每一样都小心地收起来,如获至宝。
因为那是他认定的太子正君送给他的。
彼时,十几岁的许竹均将自己最隐秘的爱深深埋藏在心底,缄口不言,可当心上人懵懵懂懂送自己生辰礼的时候,他眼里的占有欲都快要溢出来了。
他只好将礼物一件件保存起来,或许将于某个寂静的深夜独自取出来,透过物件仔仔细细、一点一点回忆从前的旧时光。
那时林忧瑾大抵已经成家,不再需要哥哥了。
这其实就是许竹均在每年收到林忧瑾的生辰礼时的设想。
然而命运总是那么的妙不可言,林忧瑾就如当年过生辰时答应许竹均的那样,还未及冠就把自己送给了对方。
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儿时的戏言最终成真。
许竹均无数次的庆幸瑾儿愿意与他相守一生。
否则,搞不好瑾儿跟别人成婚,都得是他亲自下旨赐。
西营。
林忧瑾拿着刻刀一点点雕着一顶白玉冠,一旁月笛急得抓耳挠腮:“主子,这已经是第四顶了!”
林忧瑾淡定道:“没事,你主子有的是。”
月笛心疼坏了,心疼前三顶上好的素面白玉冠,更心疼主子的手。
他望向默默站着的杨羡芩:“杨大人您快劝劝主子吧!”
杨羡芩歉意一笑,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杨羡芩是礼部侍郎,与林忧瑾自小便情谊深厚,也算是竹马之交。
前些日子杨羡芩被派作钦差去往荆石赈灾,因此一直未与林忧瑾碰面。
按理来说杨羡芩一个礼部官员是跟“赈灾”两个字没多大关系的,奈何杨羡芩是个贤才。
他与林忧瑾一同考的科举,当年的登科状元就是他。
去礼部也只是因为杨羡芩自己喜欢,就这么简单。
许竹均器重他,是以他的权力不小。
“忧瑾,兰泽这次来的可不止太子和使臣,还有一个上了玉牒的宗室子,只怕心思不纯。”
林忧瑾听许竹均说过了,他刻玉的手一顿:“来呗,我倒要看看陛下如何处置。”
杨羡芩搬了把凳子坐下,皱着眉:“那个宗室子跟忧瑾你长得有七八分相像。”
林忧瑾闻言一愣,随即冷笑:“兰泽好得很!”
杨羡芩有几分忧虑:“我把他们安排在诚瓖院怎么样?不行,还是太近……放在芜莹别苑吧,离皇宫最远了。”
他想了想,又安慰道:“没事的忧瑾,陛下他对你一心一意。”
这话是杨羡芩的心里话,他是亲眼看着陛下如何疼爱忧瑾的。
林忧瑾一边恶狠狠刻着玉,一边恶狠狠表态:“他要敢跟那个赝品扯上什么关系,他就完了!”
杨羡芩汗颜,决定岔开这个不太友好的话头:“你身体好些了吗?”
林忧瑾遗憾:“羡羡,我已经好不起来了。”
杨羡芩看着好友,不可置信:“到底怎么样了?”
林忧瑾抬头望向天边:
“被灌了药内力尽失,旧疾都压制不住了。现在能恢复一点,但再也不能如初。”
“没事的羡羡,可能是盛极必衰、因果轮回。”
杨羡芩瞪大眼睛,他以为林忧瑾只不过是有点小病,迟早会好的,从不曾想事情已经坏到这般地步。
他一直是清清冷冷的人儿,很少在外头失态,现在却只能用手死死扣住凳子的边缘,不然就会跌下来。
他的眼眶红了:“为什么?为什么学艺十余载一朝尽废的人,偏偏是一身武功、名满天下的林忧瑾?”
话音刚落,只听得“哐当”一声,玉冠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再也不能拼得好。
林忧瑾垂眸,盯着满目碎玉,颤声道:“羡羡啊,玉碎了……”
月笛已经泪流满面,拼命捂住嘴,不敢叫自己的呜咽声再添一丝伤怀。
杨羡芩抹掉眼角的泪珠,凝视着林忧瑾,声音不太稳,但却透着几分坚定:
“玉碎了也一样是玉,顽石依旧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林忧瑾挤出一抹笑,如深秋里的残荷,虽然枯萎,但还有筋骨支撑。
下午林忧瑾闷闷不乐地回去,许竹均不仅注意到了他的落寞,还注意到他又添新伤的手。
许竹均严肃道:“瑾儿,不管你这几日在做什么,现在都不许再弄了,你这手根本受不住。”
林忧瑾又气又恼,他的手明明就是因为要为筠哥做生辰礼才会这样的!
他没搭理许竹均,自顾自拿起画本子。
许竹均声音重了几分:“听到没有?”
林忧瑾眼一酸,把话本子摔在小塌上,一路跑回了内殿。
许竹均叹气,将狼毫笔搁在架子上,快步跟了进去。
一进去,就看到林忧瑾蜷缩在床边,已经哭得一抽一抽,委屈得不能再委屈。
许竹均心都要碎了,俯下身愧疚道:“好了好了,筠哥错了,筠哥不该凶你的。”
“知道瑾儿是在给我备生辰礼,但是你伤着了我更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