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说:“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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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是脏的,湿漉漉的放在了地台上。
迟夏穿着破了口的长袖待在窗边,被抱在怀里,将脑袋抵在薄秋的颈侧。深色的头发贴在苍白的额间,一滴滴往下掉着液体,又被柔软的毛巾擦干。
棉签沾了碘伏,落在了右手上破皮的地方,带着轻微的疼痛。
药水散开,带着医院里那种颓靡的气息。
直至将伤口都处理好,拿纱布缠起来后,薄秋才用手掌拢着迟夏的后脑,让对方靠着自己身上说:“额头上也有伤口。”
闻言迟夏抬头,眼睛里都是湿的,直直地看着,泪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他缓缓地伸手,遮住自己额间受伤的位置,又顺着这个姿势一点点垂下头,将脑袋埋在薄秋的怀里。
背部也有些伤,白色的长袖下是清瘦的脊骨,和大片的淤青。从领口的位置看过去,能看出这副身躯从前的、现在的许多伤口。
薄秋抱了好久,才说:“有伤口也很好看的。”
他整理着迟夏的头发,擦干了些,又低头说:“可不可以告诉我,刚刚都发生了哪些事情?”
怀里传来啜泣的声音,领口哭湿了。
迟夏慢慢抬头,露出双眼睛不说话。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薄秋的方向,在对方面前安安静静地哭。
仿佛受了很大的委屈。
他自己也说不清发生了什么。
好像脑袋被敲坏了。
或者是刚醒来的时候外面下着雨。
所以雨落在脑子里进水短路了。
薄秋用棉球沾了些碘伏,在迟夏额头上擦破皮的地方擦了擦,又吹了吹贴上块无菌敷贴。他看着对方的眼睛说:“你看,伤口贴好了,是好看的。”
眼睛仿佛镜子,能看到自己的模样。
迟夏又垂下了眼睛,转了转头将眼泪都蹭在了薄秋身上,说:“我不知道。”
他刚刚一直在想要回答薄秋的问题,只是他不知道要怎么描述这件事情。他就走在路上,然后就有人打了他。
薄秋整理着他的头发,说:“没事的。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迟夏从怀里抬起头,过了会挪走了,抱着自己的玩偶不想讲话。
他也不去看薄秋的眼睛了,而是面对着角落哭。
都是薄秋不好。
明明都要吃饭了,还问他这么复杂的问题。如果薄秋不提问这些东西,他就可以以为是自己摔了一跤,不会想起有人打了他了。
都怪薄秋不好。
跟他嘱咐了那么多话,都不跟他说外面有人在蹲他。他讨厌薄秋了。
身躯带着弧度很小的起伏,迟夏的心脏也越来越缓,眼泪和身上的温度让玻璃起了白雾,外面飘着雨的天落日了。
乌云里的太阳不见了,夜露出了模样,月光却也看不到。
迟夏不想挪动地方,就望着玻璃外面的世界。
雨水会把这个世界泡得发霉,烂掉。
他也是。
身上的骨头变得有些温暖。
薄秋从背后抱着他,很轻地靠在他肩上说:“是我不好,对不起。”
迟夏眼泪停了,好像有人拿着某种东西倒出了他的泪。
好像能听到周围的声音了,他听到世界下雨了,是有人在跟他说对不起。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别人做错了事情都只会说是他的错,没有人会跟他道歉。
他们将所有事情都推到他身上,再心安理得说他不好。
只有薄秋会说他很好,会跟他说对不起。
对方还会将那些他做错的事情往自己身上揽,这样看上去好像两个人之间就是平等的。
只要他犯错,薄秋也有责任,这样他们做错的事情就是相同的。
如果将他一生收到的对不起收集起来放在箱子里变成纸条慢慢看,或许都是薄秋说的。
过了会,迟夏转过身,用手勾着薄秋的脖子,将脑袋埋在对方的颈窝里,他说:“没有对不起。”
他不想要听薄秋跟他说对不起,其实是他不好。
薄秋伸手搂着迟夏,感受着对方呼吸落在心脏处的声音,说:“别怕。”
饭放在了碗里,勺子放在了手上,餐桌上面摆了很多好吃的。
薄秋没有再问别的东西。
迟夏也眼里朦胧不清地拿着勺子,安安静静地吃着晚饭。
晚饭过后,屋外响起了雷声。
雨越下越大。
迟夏窝在薄秋怀里,被哄着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他从自己好好地走在路上却摔倒了开始讲起,讲到后来大家都跑了。
问及原因的时候他说:“不知道,他们就是要打我。”
薄秋低头,靠着对方的脑袋说:“如果下次有这种事情要找附近的人帮忙,或者是给我发条消息。”
迟夏抬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好像有些难过,眼泪坠下时说:“可是是他们打我。”为什么别人打他,薄秋却要他去解决这件事情。
薄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所以只是轻轻抱着对方,一下又一下抚摸着背部,说:“是我不好,没有查清楚这些。”
后来他查了事情的经过。
整件事情其实很简单。今年暑假末的时候,迟夏在小巷子里遇到了几个混混,大打出手的时候不小心误伤了路过的路人同学。
那同学后来一直没跟人提起。
但是对着公告栏里年级排行榜里迟夏的脸看了两个月精神突然就崩溃了,跟他哥说起这件事。
再然后他哥跟迟夏交涉几次后无果。
并且还起了摩擦也被迟夏打了一顿,挂着石膏住院了几天。
那时的迟夏不知道这只是误会,还以为又是来找麻烦的人。
胡乱处理了一通,就变成了今天的模样。
那个同学叫宋年,在十一中读,他哥叫宋旭,已经工作了。两个人都是从前未曾在迟夏和薄秋记忆中留下印象的人。
迟夏不记得这些。
他的生活里总是这种事情。
从前过得不太好,遇到的人他讲不通道理,所以许多架顺手就打了。
也不记得谁是谁。
后来他又历经了许多事情,现在的他更是回忆不起来高中时都遇到什么人。
而从前的薄秋,在今天也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
两人都无从得知十六岁时迟夏是否有和这样一个人大打出手过,又或者是从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