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清晨,高二六班教室。
迟夏从睡梦之中惊醒,趴在角落的书桌上,发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窗外的天很阴,早晨看上去也仿若深夜。
走廊处飘着细雨,三两同学还在如期地背诵着英语单词,黑板字迹停留在空间几何上,教室的时钟“哒哒”地转着,穿着白色校服的人围绕在他身旁。
同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迟夏,有人找。”
走廊处有人注目,喃喃道:“这真的不是亲哥吗?天天来送吃的。”
迟夏抬头,揉着眼睛,有些迷迷糊糊地望向声音来处。
走廊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灰大衣,手里的黑伞上还滴着水,模样看上去约莫十八九,浑身的气质却很是沉稳。
是薄秋,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
思考了许久,迟夏才挪过去,到了教室后门。
黑色的伞已经收好,立在教室外面。薄秋低头,将拎在手里的纸袋递给他,说:“早餐。”
按照以往惯例,迟夏出门应该是要拒绝的,有时或者干脆不出门,就坐在原处望着窗户,仿佛对方从未出现。
但这次他却伸手接过了,垂着眼帘说:“谢谢。”
食物易主,但薄秋还看着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许久之后,迟夏才回头指指教室最后一排的座位,试探着问:“要进去坐坐吗?”
他的同桌是个活泼的性格,下课了就往外跑,和他截然相反。如今大课间估计不会回来。
他很久没见到薄秋了。
-
他死在二十一岁那年。
在得到许多自己努力就可以得到的东西后,于冬日逝去。
贫穷、饥饿、误会、谣言,贯穿了他的一生,成了他摆脱不掉的阴影。
他不是孤儿,却生长在一个不好的家庭里。前十三年的生活里只有一望无际的海和咸咸的风。后来又漂泊到了这座城市之中,成为无家可归之人。
他也不是父母的亲生孩子,只是从医院里捡来的野孩子,所以他们不喜欢他。
自有记忆起他的父母总吵架,小时候一吵架就打他。他那时候还很听话,就站在原地被推搡。
后来家里再有争吵,他就自己走去海边吹风。
常年的独来独往让他不懂得与人相处,也没有好友。
即使来到了这座城市中,拥有了同龄人,他也依旧内向孤僻、不讨人喜欢。
平时他也很少跟人交谈,跟班上的同学不熟,没有人可以说话。
其实他是有朋友的,却是在很久很久以后才意识到。
……
迟夏望着面前的人。
他没有重生的经验,也没有和别人和好的经验,所以当薄秋坐在自己面前时,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雨水连绵,教室昏暗,周围雾蒙蒙的。
迟夏一言不发,而后转头看着窗外,仿佛刚刚邀请人家坐在自己身边不是他。
许久之后,薄秋拿了个平时迟夏喜欢吃的面包,从旁边递了过去,到对方的视野中。
得了台阶之后,迟夏才缓缓回头,接过面包的时候还有点迟疑。
他其实是想跟薄秋说,自己前些天冷冰冰的不是他的本意,只是有一点点生气。但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没有跟薄秋说过软话的时候,从前都是薄秋主动先跟他低头的。
但这次确实是他做得不好。
两个月前,薄秋远道而来看自己。在发现自己没钱吃饭后,对方先给他送钱,后又给他送吃的。但他都不要。
早餐就到了同桌手里,钱原路转回了,消息不回,路上遇见了转头就走,摆明了不想再搭理人的意思。
他误信了传闻,所以生闷气不理薄秋。
迟夏看着桌子底下的馒头和已经放凉的白开水,垂了垂目光。
他很早就自己独自生活了,所有的花费都是自己挣的,学费也是。而他最近多了些开销,更是节衣缩食,经常吃都吃不饱,差不多要病倒了。
现在确实是有些饿了。
思索了许久,最终迟夏转过身来,对着手里的面包咬了一口,然后抬头认认真真地看着薄秋。
他勾着对方的手指,用眼神询问:这样算是和好了吗?
他吃了对方给的食物,就是不生气的意思。薄秋应该能看得懂他的心意吧?
他不生气了,那他们就可以和好了。他不想再失去自己唯一的好朋友了。
薄秋把吃的摆出来,拢起他略长的额发,看着他的眼睛说:“快上课了,吃完了安心上课。中午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迟夏微微点头,说:“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