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虞瓷便再也不去这么想了。

清晨她去校场练剑，远远就看见江澄一个人站在靶场前，弓弦拉满，一箭正中红心。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只是眉眼间还带着昨日的郁色，像是把什么情绪都压在了这一箭一箭里。

虞瓷没有打扰他，练好几套剑法后她转身去了厨房取食盒。厌离姐姐照例熬了一大锅莲藕排骨汤，保温封好，请她给后山的弟子们送去。

“昨日不是刚送过？”虞瓷有些无奈。

江厌离笑了笑：“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这段时间练得狠，多喝些汤补补。校场上的我待会去送，倒是后山那群弟子，又被阿婴带着玩了。唉，可别再叫阿娘逮住。”

虞瓷无奈笑笑没有反驳，提着食盒御剑往后山去。可当她掠过校场上空时，分明看见江澄又接着开始那里练剑，一招一式皆是专注，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后山那片坡地上，又是一群紫衣少年围在一起。魏婴站在最中间，手里拿着弓，正眉飞色舞地跟师弟们比划什么。看见她御剑而来，他眼睛一亮，把弓往身后师弟手里一塞，笑嘻嘻地迎上来。

“阿瓷！你怎么又来了？”

“厌离姐姐让我送汤。”虞瓷把食盒递给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昨日刚送过，今日又送，我御剑都为你们又练熟了几分。你们这群混小子，怕是要把后山的山鸡吃绝了。”

魏婴接过食盒，揭开盖子闻了闻，眉眼弯弯：“师姐的手艺，香！”

一旁几个师弟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嚷着要喝。魏婴把食盒举高了些，笑道：“急什么，又不是不给你们喝。”

虞瓷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少年分汤，目光落在魏婴身上。他穿着那身黑衣，看着比去年又高了不少，身量抽条似的往上蹿，脸上也褪去了几分稚气，只是笑起来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不担心被姑母骂？”她压低声音，“今日还敢来逃课？”

魏婴咬了一口鸡腿，含含糊糊地说：“青春年少，偶尔几次，不玩做什么？再说，虞夫人总不能天天盯着后山。”

“阿澄表兄就没来。”虞瓷说。

魏婴的动作顿了顿，笑容淡了些，很快又恢复如常：“他不一样。他是少主，要管的事多。我这种人，闲着也是闲着。”

虞瓷没有说话。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的事。

那时她刚结丹不久，第一次站上剑身时，腿都是软的。魏婴非要拉着她比谁飞得高，自己还没站稳，就被他拽上了天，吓得死死抓着剑柄不敢松手。他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说“你怕什么，摔不着的”。

江澄在后面御剑追上来，脸色沉沉，说他们俩胡闹。可骂归骂，还是跟了一路，怕她真摔下来。

那时候魏婴已经能稳稳当当地飞了好几年了。

他是九岁被姑父带回莲花坞的，不到十一岁便结了丹。可这件事，他从不对人说。姑父问他，他只说是十二岁成的。姑母问他，他也说是十二岁成的。所有人都以为他和她一样，都是十二岁左右结的丹。

只有她知道，他比对外说的只晚不早。

一个本该更早结丹的天才，为了身边的人，硬生生压抑着自己的光芒。

他说：“说了又怎样？让江澄更有压力？让虞夫人更看不惯我？没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后山最高的那棵树上，两条腿晃荡着，嘴里叼着一根草，看着远处的云。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黑衣照得发亮。

虞瓷站在树下，仰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那你为何要告诉我？”她问。

魏婴低头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因为你不会说出去啊。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也是天才，你应该懂。”

虞瓷没有说话。她确实懂。

那种明明可以更快，却要放慢脚步的克制。那种明明可以更高，却要压着锋芒的忍耐。

她懂。

后来江澄表兄十二岁多才结丹，姑母算了算比魏婴晚了好些时间，在校场上当着众人的面把他训斥得抬不起头，说他不如这个不如那个。

彼时她刚刚结了金丹，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江澄身边。

“姑母，”虞瓷认真地说，“我也是十二岁左右结的丹。和阿澄表兄差不多时候。”

她没点破自己是十二岁前不久就结了丹的细节。这话说出来，只会让江澄更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