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走了。
林招娣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苏晓的背影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攥着那个信封,攥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更衣室,关上门,一个人坐了很久。
信封里是三千块。苏晓攒的。在饭馆端盘子攒的。
她想起那天在西单看见苏晓,穿着油腻的围裙,端着一摞碗。想起苏晓说“老板娘给我涨了二百块钱”。想起苏晓说“我的路,走到头了”。
她把信封贴在胸口,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
没出声。
【2002年线·北京】
晚上回到地下室,她坐在床边,把信封里的钱拿出来,数了一遍。三千块,三十张,全是新的,连号的。
然后她翻开红色笔记本,找到苏晓的名字,在后面写了一行字:
*2005.4.17*
苏晓借我三千块。说,去学点有用的。
写完了,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开另一页,开始列计划:
一、报名夜校。学服装设计。
二、攒钱。每个月至少攒五十。
三、把那些书看完。
四、想办法进服装厂。
列完了,她一个字一个字读了一遍。
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枕头底下。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苏晓的那句话:“你比我强,你一直都知道自己要什么。”那个女孩回头看她的一眼。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她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上那块洇湿的地方还在,报纸翘起来的那一角还在。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墙皮,凉的,潮的。
她把手收回来,攥着被角。
闭上眼睛。
【2023年线·郑州】
手机闹钟响了。
林晚星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漏进来,照在地板上。
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红色笔记本。
翻开,看到昨晚写的那几行字。然后往前翻,翻到2005年那一页。
苏晓借我三千块。说,去学点有用的。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二十年前的字迹,铅笔写的,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那时候她叫林招娣,住在地下室里,一个月挣六百块。
苏晓端盘子攒了三千块,借给她。
她后来还了五千。苏晓退回来两千。
但苏晓说的“你欠我的钱早还完了”,不是这三千块。
她忽然明白了。
苏晓说的是人情。是那二十块钱,是那三千块,是那句“你的路是实的”,是那句“那个姓陆的,你小心点”。
这些,她还不起。也不用还。
因为苏晓没要她还。苏晓要的,是一顿饭。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底下。下床,洗漱,穿衣服。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手机。陈雨昨晚发了几张照片,是改过的样衣。她放大看了一会儿,打字:“侧翼那条线,往里收两厘米。”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
拖着行李箱下楼,退房,走出旅馆。
站在郑州的街头,阳光晃眼。
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
苏晓:“我到石家庄了。你什么时候到?”
她愣了一下。不是说下个月吗?
她打字:“不是说下个月?”
苏晓的回复很快:“提前了。你到了给我打电话。别发微信,直接打。我想听你声音。”
她站在街边,看着这行字。
然后打了过去。
响了两声,接了。
“喂。”苏晓的声音,有点哑,但带着笑。
她说:“是我。”
“我知道,”苏晓说,“你到哪儿了?”
“郑州。”
“坐火车来的?”
“嗯。”
“几点到石家庄?”
她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
“我去接你。”
“不用——”
“我去接你,”苏晓打断她,“别废话。到了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了。
她站在街边,听着手机里的忙音。
然后笑了一下。
把手机揣进口袋,拖着行李箱往火车站走。
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的,往左边歪,她用力往右拽。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酸,甜,硬。
她含着糖,继续往前走。
没回头。
【章末】
郑州站的钟楼敲响了。
她站在进站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密密麻麻的楼。
她不知道这次去石家庄会见到什么。陈雨的样衣,苏晓的饭,林婷的短信,还有那个工厂负责人说的“这款设计,三年前有人来谈过”。
三年前。2020年。春芽倒的那一年。
她把糖纸叠好,装进口袋。
转身走进车站。
前方是石家庄。是二十年前欠下的一顿饭。是一个叫苏晓的人,站在出站口等她。
【本章完】
下期预告
第二十一章《未竟之路》
林晚星到石家庄了。苏晓站在出站口,穿着米色风衣,脖子上系着丝巾。二十年没见,她老了,胖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饭桌上,苏晓问:“你那件样衣,改得怎么样了?”
林晚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样衣的事?”
苏晓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以为陈雨是怎么找到你的?”
有些人的好,是在自己最难的时候,还想着拉你一把。第二十一章,看两个在地下室里分过一碗泡面的人,如何隔着二十年的时光,说出那句“我知道你一定能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