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未竟之路·那顿饭的重量
关键词:女性互助、创业沉浮、商业博弈、希望感、自我救赎、未竟梦想、生存韧性
【2023年线·石家庄】
下午四点,火车准时进站。
林晚星拖着行李箱走出车厢,站在站台上。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她眯着眼睛,看着前方。
出站口站满了人。有人举着牌子,有人踮着脚尖张望,有人低头看手机。她拖着箱子往外走,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的。
然后她看见了苏晓。
苏晓站在出站口左边的栏杆旁边,穿着米色风衣,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浅紫色的,打了个蝴蝶结。头发烫了卷,染了深棕色,比年轻时短了一些。她胖了,脸上的肉多了,下巴圆了,眼角有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纹路更深了。
但她还是苏晓。站在那里,眯着眼睛,在人群里找她。
林晚星走过去。
苏晓看见她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瘦了。”苏晓说。
“你胖了。”林晚星说。
苏晓笑出声来,伸手拍了她一下:“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然后她拉住林晚星的行李箱把手,“走,先吃饭。我订了位子。”
“你开车来的?”
“开车,”苏晓说,“我老公的车。他今天上班,让我开。”她顿了顿,看着林晚星,“你会坐吧?”
林晚星点头。
两人往停车场走。苏晓走在前头,米色风衣的下摆在风里晃着。林晚星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苏晓的步子慢了,不像年轻时那样风风火火的,但背还是挺直的。
上了车,苏晓发动引擎,倒车,出停车场。车里开着暖风,座位加热,林晚星靠在椅背上,手心出了汗。
“你从哪儿来的?”苏晓问。
“郑州。”
“在郑州干什么?”
“劳务市场。做保洁。”
苏晓没说话。车开上了主路,窗外的楼往后退。
过了几分钟,苏晓说:“陈雨找你了?”
林晚星侧过脸看她:“你怎么知道?”
苏晓没回答。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轻轻敲着。红灯,车停了。她转过头看着林晚星。
“陈雨是我介绍给周小雨的。”
林晚星愣住了。
“周小雨找到我的时候,”苏晓说,“她说想帮你。但她不知道从哪儿帮起。我就说,有一个女孩,在做内衣,做得还行,但缺人指点。让陈雨去找林姐,她懂。”
林晚星看着她,没说话。
“你别这样看我,”苏晓说,“我又没做什么。就是让陈雨加了你微信。你帮不帮她,是你的事。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见见她。”
绿灯亮了。苏晓踩油门,车往前开。
“她的样衣,你看了吗?”苏晓问。
“看了。”
“怎么样?”
“还行。但有很多问题。”
“那你帮她改了吗?”
“写了修改意见。”
苏晓笑了:“我就知道。”
车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了一家饭馆门口。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家味菜”三个字。苏晓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着林晚星。
“到了。下车。”
饭馆里人不多。苏晓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苏晓没看菜单,直接说:“红烧鱼,糖醋排骨,酸辣汤,炒时蔬。再来两碗米饭。”
服务员走了。苏晓倒了两杯茶,把一杯推到林晚星面前。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保洁的?”苏晓问。
“2020年。破产之后。”
“欠了多少?”
“三百三十七万。”
苏晓端着茶杯,没喝。她看着林晚星,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还了多少?”
“没还。一分没还。”
苏晓放下茶杯:“那你现在——”
“在劳务市场做日结。一天八十。”
苏晓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着那杯茶。茶叶在杯子里浮浮沉沉,一片一片的。
“招娣——不对,晚星,”苏晓说,“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2018年没把话说透。我说那个姓陆的你看不准,但没逼你。我要是再狠一点,拉着你去查账——”
“你说了,”林晚星打断她,“你说了。我没听。”
苏晓看着她。
“你没逼我,”林晚星说,“是你对了。是我错了。跟你没关系。”
苏晓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手指捏着茶杯,指节发白。
“你知道吗,”苏晓说,“2020年你给我发短信,我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我说你看不准人,结果真的出事了。我怕你怪我。我怕你说,你当初怎么不拦着我。”
“我不会那么说。”
“我知道,”苏晓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但笑着,“你不会那么说。你这个人,从来不会把责任推给别人。”
菜上来了。红烧鱼冒着热气,糖醋排骨油亮亮的,酸辣汤飘着蛋花。
苏晓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林晚星碗里:“吃。”
林晚星低头吃了一口。甜的,酸的,软烂的,骨头一嗦就下来了。
“好吃吗?”苏晓问。
“好吃。”
“那就多吃点。你太瘦了。”
两人吃了一会儿。饭馆里放着歌,老歌,声音不大。窗外有人走过,有人骑车经过,有人牵着狗。
“陈雨那件样衣,”苏晓忽然说,“你觉得能做成吗?”
林晚星放下筷子:“不知道。设计思路是对的,但供应链、生产、销售,每一步都难。”
“那你为什么帮她?”
林晚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的设计思路,和我2002年画的草图,几乎一样。”
苏晓看着她:“所以你帮她,是在帮自己?”
林晚星没回答。
苏晓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林晚星碗里:“你知道吗,2005年我借你那三千块,其实不是借的。”
林晚星抬起头。
“那是离婚分的钱,一共六千。我留了三千,给你三千。我没打算要你还。我说借,是怕你不收。”
林晚星看着她。
“你这个人,”苏晓说,“别人给你的,你不敢要。借的,你才敢接。”
林晚星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鱼肉。白色的,嫩嫩的,淋着酱汁。
“那三千块,”她说,“我还你了。2008年汇的五千,你退了两千——”
“我说了,那三千块不用还。你非要还,我就收了三千。多的一分不要。”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苏晓,”林晚星说,“你为什么帮我?”
苏晓看着她,笑了。
“因为你值得。”
林晚星愣了一下。
“你从十六岁就出来打工,供弟弟上学,给家里盖房子。你住地下室,吃泡面,一个月挣六百块寄回家三百。你攒钱买书,学东西,做别人看不懂的事。你做了二十年,倒了,欠了三百多万,还在做保洁。你这样的人,值得有人帮你。”
苏晓顿了顿,说:“我不是帮你。我是觉得,你应该有第二次机会。”
林晚星低下头。
手指捏着筷子,指节发白。
“还有一件事,”苏晓说,“林婷那条短信,你回了吗?”
林晚星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林婷发短信了?”
“周小雨告诉我的。林婷现在在石家庄,做内衣品牌,叫‘锦瑟’。你路过那家商场的时候,应该看见了。”
林晚星点头。
“她的品牌,”苏晓说,“用的供应链,是你2019年谈的那条线。你被陆子昂踢出局之后,那条线被林婷接手了。”
林晚星放下筷子。
“你知道她为什么找你吗?”苏晓问。
“不知道。”
“因为陈雨那件样衣。她看到了。”
林晚星看着苏晓。
“你的设计思路,二十年前的,和林婷现在做的,不一样。你的是无钢圈、舒适、发育期友好。她的是有钢圈、塑形、成熟女性。两条路,完全不一样。但你那件样衣,如果做成产品,会吃掉她的市场。”
苏晓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吃着。
“所以她要见你。不是叙旧,是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