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但我不保证能做成什么样子。我只是帮你改样衣，其他的事，再说。”
陈雨点头：“够了，这就够了。谢谢你，林姐。”
下午两点，林晚星从咖啡厅出来。陈雨还要在石家庄办点事，两人在门口分开。
林晚星站在路边，看着陈雨走远的背影。马尾在风里晃着，灰色的羽绒服有点大，裹在她身上，像穿了大人的衣服。
她想起自己二十五岁的时候，也这样。穿着不合身的外套，背着装满样品的包，在北京的街上走。那时候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只知道往前走。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糖。掏出来，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酸，甜，硬。橘子味。
她含着糖，往公交车站走。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是短信。林婷发的。
“林晚星，我听说你见了陈雨。那件样衣的设计，你是不是觉得很眼熟？”
林晚星停下脚步，盯着屏幕。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打字：
“你想说什么？”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三分钟后，手机又震了。
林婷：“我想见你。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在石家庄待几天？”
林晚星没回。她站在公交车站牌下面，含着那颗糖，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太阳出来了，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光刺眼。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街道往后退。她看着窗外，脑子里在想林婷那条短信。
她想起2019年那个晚上。春芽出事的前一天，林婷拿着她的手机，删了两条通话记录。后来周小雨告诉她，那两条记录是供应商打来的，通知她第二天要签一份补充协议。如果她接到了那两个电话，她就不会在没看清条款的情况下签字。
但电话没接到。协议签了。春芽没了。
她把手机掏出来，看着林婷那条短信。然后按灭屏幕，揣回口袋。
现在不是见林婷的时候。她还有事要做。改样衣，找工厂，整理证据。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糖——已经化小了，只剩一点核。她嚼碎了它，甜的，硬的，硌在牙齿间。
傍晚，她回到出租屋。
天已经黑了。她开了灯，坐在床上，把红色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翻到2002年那张草图。纸已经泛黄了，铅笔画的线条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她看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后面，找到空白页，握着笔，开始写。
“样衣修改方案：
1.肩带宽两毫米。
2.罩杯弧度调整，更贴合胸型。面料换92棉8氨。
3.底围弹性面料换180克莫代尔。
4.侧翼分割线往里收两厘米。
5.针脚密度增加，现在每英寸8针，改到10针。”
写完了，她看着这五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枕头底下。
手机响了。陈雨发来消息：“林姐，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了。我把你提的意见都整理了一遍，下周开始改。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再去找你。”
林晚星打字：“改好了告诉我，我再看一遍。”
陈雨发来一串感谢的表情包。
林晚星放下手机，躺下来。窗外有风，呼呼地刮。远处有鞭炮声，稀稀拉拉的，不知道谁家在放。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那件样衣的画面。米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光。她的手指还记得面料的触感，柔软的，温暖的。
她想起2003年那个冬天，她在商场的货架上摆出那件棉质背心。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件背心能卖出去几件，不知道有没有人会买。但她还是把它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现在也是一样。她不知道陈雨这个品牌能不能做起来，不知道那件样衣能不能变成产品，不知道有没有人会买。
但她还是写了那五条修改意见。还是把那张草图翻出来看了很久。还是在心里想了一遍又一遍，哪里可以改得更好。
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红色笔记本上。指尖摸到封皮上的裂纹。
那颗种子，埋了二十年，还没发芽。但还活着。
【章末】
手机屏幕亮了。
扣在枕头边的手机，屏幕朝上，光从屏幕里漏出来。
屏幕上显示着两条消息。
一条是陈雨的：“林姐，我下周改好样衣，再去找你。”
另一条是林婷的，还没回：“我想见你。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林晚星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的，沉沉的。红色笔记本压在枕头底下，露出一角。扉页上那两个字，在黑暗里看不见，但还在那里。
林晚星。
窗外，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着长音，像一个人在夜里喊了一声。
她没醒。但手搭在笔记本上，指尖搭在封皮的裂纹上。
明天，她要去劳务市场。后天，她要开始改样衣。下周，她要去找工厂。
而林婷的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
见，还是不见？
她还没想好。但她知道，有些事，迟早要面对。有些人，迟早要见。
不是现在。但快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舌尖还有水果硬糖的甜味。不是酸的，不是硬的残留。是软的，暖的，实实在在的甜。
她想起2003年最后一天写下的那句话：“2004年，我要做点自己的事。”
二十年了。
那颗种子，埋了二十年，还没发芽。但还活着。
她把手放在红色笔记本上。
明天还有八十块。
后天开始改样衣。
一步一步来。
【本章完】
下期预告
第十九章《供应链战争》
林晚星开始改样衣。她去找工厂，谈面料，调版型。每一步都很难——她没有钱，没有资源，没有人脉。她只有一个红色笔记本，一张二十年前的草图，和一个叫陈雨的女孩。
而林婷的那条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
她还没回。但她知道，有些事，迟早要面对。
第十九章，看一个女人如何在废墟上，一点一点重建她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