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样衣·未竟的继续
——女性互助、创业沉浮、商业博弈、希望感
2023年2月28日,凌晨。
林晚星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五点十分。她伸手按掉闹钟,躺了两秒,然后坐起来。窗外还黑着,远处工地上的塔吊灯已经亮了,一闪一闪的。
她从枕头底下抽出红色笔记本,翻到扉页。那两个字还在:林晚星。
她看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昨晚的梦。梦里有人喊她“林晚星”,她回头,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女孩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糖纸,对她笑。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底下。然后下床,洗漱,穿衣服。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手机。陈雨昨晚发了条消息:“林姐,我坐早上七点的车,九点到石家庄。你看方便吗?”
林晚星打字:“方便。到了给我发定位。”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推门出去。
劳务市场的面包车七点出发。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天刚亮,灰蒙蒙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手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有一道旧疤,二十年前留下的,已经白了,但还是能看出来。
她想起2003年那个冬天,她在商场打工,每天搬货、整理货架、招呼顾客。手上磨出茧子,又破了,又长出新的。那时候她不觉得苦,只觉得有事做就好。
车开了。窗外的街道往后退,城中村、菜市场、工地、烂尾楼。她看着那些建筑,忽然想起陈雨那件样衣。昨晚她又看了一遍那三张照片,放大,看每一个细节。针脚不够均匀,罩杯的弧度还可以再优化,底围的弹性面料选得偏硬。但整体思路是对的。
那个核心思路——用弹性面料替代钢圈来实现承托——和她2002年在红色笔记本上画的草图,几乎一样。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张草图的画面。泛黄的纸,铅笔画的线条,有些地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那是她二十二岁时画的,在一间地下室里,坐在床上,把笔记本垫在膝盖上,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张草图有什么用。她只知道,她不想让女孩们再低着头走出试衣间。
车到了劳务市场。她下车,没进去。今天周日,她请了假。
她站在路口,等公交车。风小了,但还是冷,她把手揣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糖——最后一颗,还没吃。她把它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橙色的,透明的玻璃纸包着,在晨光里亮亮的。
她没剥开,把它放回口袋。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往南走,穿过半个石家庄,经过火车站、批发市场、老居民区。她看着窗外,脑子里在想那件样衣怎么改。
肩带要加宽两毫米,太窄了会勒。罩杯的弧度要调整,现在太圆了,应该更贴合胸型。底围的弹性面料要换,现在这款偏硬,穿久了会不舒服。
她想着这些,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些事了。自从春芽倒了之后,她没碰过内衣设计,没碰过供应链,没碰过任何跟创业有关的东西。她把那些都埋起来了,埋在债务和催收短信下面,埋在劳务市场的招工牌子后面。
但现在,它们又冒出来了。像那颗种子,埋了二十年,还没发芽,但还活着。
九点十分,公交车到了保定路。她下车,站在路口,给陈雨发消息:“我到了。”
陈雨秒回:“林姐!我在前面的咖啡厅,出站口左边那个,你看到了吗?”
林晚星抬头,看见出站口左边有一家小咖啡厅,门面不大,玻璃窗上贴着“营业中”三个字。她走过去,推开门。
咖啡厅里只有两桌客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孩,二十五六岁,扎着马尾,穿着灰色的羽绒服,面前放着一个大帆布袋。她看见林晚星,立刻站起来,脸上带着紧张的笑。
“林姐?”
林晚星点头。
女孩快步走过来,伸出手:“我是陈雨。小雨跟我说了好多你的事,终于见到你了。”
林晚星握了握她的手。手很凉,指尖有点抖。
“坐吧。”林晚星说。
陈雨坐下来,把帆布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盒子,放在桌上。她的手在抖,盒子放在桌上的时候,磕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响声。
“样衣在里面,”陈雨说,“我做了三个月,改了七版。但我知道还有很多问题,所以想请你看看。”
林晚星看着那个盒子。白色的,没有商标,没有文字,只是一个普通的纸盒。她伸手,打开盖子。
样衣叠在里面,米白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把它拿出来,展开,放在桌上。
安静了几秒。
她的手抚上面料。棉质的,柔软,但不松垮。手指顺着肩带往下,摸到罩杯的弧度。针脚不够均匀,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底围的弹性面料偏硬,用手撑了撑,回弹太快。
但整体是对的。那个核心思路是对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林晚星问。
“三年前,”陈雨说,“我大学学的服装设计,毕业之后在一家内衣公司上班。做了一年,发现他们只在乎款式好不好看,不在乎穿着舒不舒服。后来我辞职了,自己做。”
她顿了顿,说:“我小时候,我妈给我买的第一件内衣,是钢圈的,勒得我喘不过气。我穿了三年,每天晚上脱下来,胸口两道红印子。后来我才知道,内衣可以不勒的。”
林晚星看着她。陈雨的眼睛亮亮的,像含着什么。
“所以你想做不勒的内衣。”林晚星说。
“对,”陈雨点头,“我想让女孩们知道,内衣可以不勒的。”
林晚星没说话。她低头看那件样衣,手指又抚上面料。她想起2003年那个女孩,站在镜子前面,没低头。想起那个妈妈说“试试吧,万一舒服呢”。想起自己在小熊本子上写下的那些话。
“这里,”她指着肩带,“加宽两毫米。太窄了会勒。”
陈雨立刻凑过来,拿出手机拍照。
“罩杯的弧度要调整,”林晚星继续说,“现在太圆了,应该更贴合胸型。你用的什么面料?”
“32支棉氨,95棉5氨。”
“换一下,92棉8氨。弹性更好,回弹更慢,穿着更舒服。”
陈雨飞快地在手机上记。
“底围的弹性面料也要换,”林晚星说,“你现在这款偏硬,穿久了会不舒服。试试180克重的莫代尔,比这个软。”
陈雨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林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晚星没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件样衣,手指还在面料上。
她怎么知道?因为她在商场站了两年柜台,每天摸不同的面料,听不同的顾客说哪里勒、哪里不舒服。因为她在地下室里画了几百张草图,每一张都改过无数遍。因为她做过一款叫“春芽”的内衣,卖过几万件,收到过几千条反馈。
这些事,她以为都忘了。但手还记得。
“还有这里,”林晚星指着侧翼的分割线,“这条线往里面收两厘米,侧收效果更好。你现在的设计,侧翼太宽了,穿起来腋下会有压迫感。”
陈雨凑近了看,点头:“我明白了。”
她们在咖啡厅里坐了三个小时。林晚星把样衣的每一个细节都说了一遍,肩带、罩杯、底围、侧翼、针脚、面料。陈雨一直记,手机备忘录里写了满满三页。
中途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点东西,陈雨点了两杯咖啡。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林晚星看了一眼,没喝。陈雨也没喝,两个人都在看那件样衣。
“林姐,”陈雨忽然说,“你是不是也做过内衣?”
林晚星愣了一下。
“小雨跟我说过一些,”陈雨说,“说你以前做过一个品牌,叫春芽。”
林晚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做过。但倒了。”
“为什么倒了?”
“很多原因。”她顿了顿,“合伙人背叛,资金链断裂,债务缠身。”
陈雨看着她,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陈雨说:“林姐,我想请你帮我。我想把这个品牌做起来,但我一个人不行。我不懂供应链,不懂生产,只会设计。你懂这些,你能不能帮我?”
林晚星看着她。
陈雨的眼睛亮亮的,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害怕——害怕被拒绝。
林晚星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这样,站在商场的柜台后面,拿着一件没人要的背心,对一个陌生的妈妈说:“试试吧,万一舒服呢。”
“我帮你改样衣,”林晚星说,“下周我把修改方案发给你。”
陈雨的眼睛亮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