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石家庄站。我去见她。”
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
躺下来。脚底的伤口不疼了,结痂了,硬硬的。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她闭上眼睛。
想起秦老师说的那句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都不如自己悟。”
她不知道今天会悟到什么。但她知道,下午三点,她要去石家庄站。
窗外,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水渍一圈套一圈,像年轮。
下午两点半,她站在出租屋门口。
帆布袋里装着红色笔记本、一块钱的笔、三百多张证据照片。口袋里装着九十七块钱。
她深吸一口气,往公交站走。
走到巷口,早点摊已经收了。地上有一摊水,映着天光。
她站在站台上等车。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的皱纹——不是一条,是一小片,像蛛网。照出鬓角那几根不该在四十四岁出现的白发。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坐下。
窗外,石家庄的街景掠过。她看着那些建筑、那些树、那些行人,什么都没记住。
手机震了。周小雨:“姐,林婷已经到了。在出站口。”
她看了一眼,没回。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往火车站走。
出站口挤满了人。接站的、拉客的、举牌子的。她站在人群后面,手攥着帆布袋的带子。
她看见林婷了。
三年不见。林婷瘦了,不是那种健康的瘦,是熬夜熬出来的瘦。穿着黑色大衣,踩着高跟鞋,推着行李箱。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王秀英。王秀英穿着红色羽绒服,头发烫了卷,正在四处张望。
林晚星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们。
林婷没看见她。正在低头看手机,然后抬头往某个方向走。
林晚星没有追上去。她站在原地看着林婷和王秀英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手机震了。周小雨:“姐,你见到她了吗?”
她打了几个字:“见到了。”
“你跟她说话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她想了想。为什么?
她看着林婷消失的方向。出站口的人流还在往外涌,有人笑,有人喊,有人拖着箱子跑。她一个人站着,手攥着帆布袋的带子。
她打了几个字:“还没到时候。”
发送。
然后她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出火车站,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走到站台上,蹲下来等车。
手机又震了。陈雨:“姐,你什么时候到郑州?我把样衣改好了,你帮我看看。”
她打了几个字:“28号。等我。”
“好!”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火车站越来越远。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公交车的引擎声,是乘客的说话声,是报站器的广播声。她想起2002年第一次坐北京公交车,不知道投币,被售票员喊住,苏晓从后面挤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两块钱。
那时候苏晓说:“北京公交车要买票,两毛起,按站算。”
现在她在石家庄。公交车两块钱一趟,不用分段计价。
她睁开眼睛。
窗外,那家内衣店又出现在视线里。“少女内衣第二件半价”的横幅在风里飘。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走回城中村。
巷子很深。两边是出租屋,门挨着门,窗户对着窗户。有人蹲在门口刷牙,有个小孩追着球跑。她拖着步子走回去,鞋底在坑洼的水泥地上蹭出沙沙声。
推开门。八平米,窗户漏风,墙角洇着水渍。
她把帆布包放下,从里面掏出红色笔记本。
翻开,找到今天写的那页:
“下午三点,石家庄站。我去见她。”
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我去了。看见她了。没说话。还没到时候。”
笔停了。
她看着这行字。窗外传来远处的火车汽笛声。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
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她盯着那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头顶,像地图上干涸的河床。
她想起林婷的背影。黑色大衣,高跟鞋,推着行李箱,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她想起2013年林婷第一次来北京。怯生生地喊她“姑”,她带林婷吃麦当劳,林婷不会拿汉堡,把酱挤了一手。她教林婷用纸巾包着,林婷学了三遍才学会。
那时候林婷说:“姑,你对我真好。”
十年了。
她把这句话从脑子里按回去。
翻了个身,面朝墙。
明天还要上班。早七点到晚七点,一天八十,月底结账。
28号去郑州。看陈雨的样衣。
然后回来。继续等开庭。继续等那个“另行通知”。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
窗外,远处又传来火车的汽笛声。这一次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她想起秦老师。想起那本正在从老家寄来的书。书里会藏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天她去了火车站。看见林婷了。没说话。
不是因为怕。是还没到时候。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脚底的伤口不疼了。结的痂硬硬的,蹭着床单。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火车站,没有林婷,没有法院的传票。只有2002年的地下室,苏晓在旁边打呼噜,小电炉上热着粥,锅底烧黑了,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苏晓说:“招娣,粥好了,先吃。”
她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粥很稀,能照见人影。
但很暖。
【第六章完】
【下期预告】
第七章《遗物》
秦老师的书里,还藏着一样东西。一张1985年的照片,一个等了三十八年的答案。
而那个工厂负责人顾总,在电话里说:“三年前,也有人拿着类似的样衣来找过我。是个女的,姓林。”
林晚星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