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放下窗帘，又对崔嬷嬷说：“还有那个叫蓉蓉的女人，也趁这几天了了。”

崔嬷嬷面露难色。她想起当初太后下令要她处置那个叫柔柔的小宫女时，年轻的皇帝看她的眼神叫她现在都还心有余悸。而现在的皇帝也不是当年的小皇帝了。

太后侧头看了崔嬷嬷一眼，说：“哀家没让你硬来。”

崔嬷嬷明白太后的意思，宫里有湖有山的，在宫里要让一个女人不小心跌进湖里淹死了，或者又从假山上摔下来，摔死了，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崔嬷嬷应道：“是。”

自阿宁小产后，一个多月过去了。阿宁身体恢复的情况很不乐观。女医向齐琛禀报说主要和阿宁的心境有关。齐琛沉思良久后，吩咐高虎把太后今日差人送来的东西送到撷芳殿去。

阿宁出事后，太后经常差人给阿宁送东西来，什么吃的，用的都有。齐琛早吩咐过太后送来的东西一律不准送到撷芳殿去，太后究竟想干什么，他清楚的很。但现在他吩咐把太后送来的东西给阿宁送去。如果这样能让她振作起来的话，就由着她吧。他只希望她能快点儿好起来，至于其他的，他顾不上了。

女医再来向齐琛禀报阿宁的情况时，说阿宁比之前恢复的快了一些。

又过了半个多月后。阿宁早上醒来，金巧来到床前对阿宁说：“王妃，今天天好，奴婢扶您去园子里走走。女医说出去走走对您的身体有好处。”

阿宁点点头。她还有要紧事要做，她必须强迫自己快点儿好起来。

金巧扶着阿宁在园子里散步。园子高处有一座亭台，齐琛站在亭台那儿望着阿宁。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齐琛又去了撷芳殿。这次他比以往都早得多。他掀开帷幔直接走进去。金巧刚服侍阿宁喝完安神药，阿宁闭着眼睛侧身向里躺着，还没有睡着。

金巧给齐琛行礼：“见过王爷。”

“下去。”齐琛身上带着酒气，他喝酒了。

“是。”金巧虽然有些不放心，但还是退下了。

一开始齐琛站在床前一言不发，后来他合衣躺在阿宁身侧，从后面抱住了阿宁。

“今日是我母妃的忌日。”齐琛的几滴眼泪落在了阿宁的脖颈上。

阿宁侧身躺没有动。

齐琛把脸贴在阿宁的头发上，“那次，我已经中了毒，我求你留下来不要走，你却头也不回地走了。你知道我当时有多难过吗？”齐琛的眼泪又有几滴滴落在阿宁的脖颈上，“我知道你恨我，讨厌我，认为我就是一个冷血的大魔头。我四处发动战争，让人国破家亡。可你知道吗？”齐琛声音哽咽，“你我初次在那个小茅屋里相遇的时候，当时我浑身是伤，血都要流尽了。你问我是不是遇了上狼群了。你以为我身上的伤是狼咬的。我告诉你，不是狼咬的，是你们的代国皇帝派来抓我的人放狗咬的。”阿宁身体一颤，皇帝舅舅为什么要叫人抓齐琛，他们为什么要放狗咬他。她算过那时候的齐琛应该也才十五岁左右，他能做出什么错事？他们要那么对他？

齐琛把阿宁往他的怀里揽了揽，抱的更紧一些。“当初我父皇突然病逝，太子登基。太子的母亲，当今的太后容不下我，几次派人要暗中置我于死地。我为了保命，只能逃出宫去，可太后的杀手也追到宫外。我知道齐国不能待了，就逃到了周国。太后要杀我的消息被周国皇帝知道了，周国皇帝想用我和太后交换城池，便派人来抓我。他们抓到了我，用铁链把我锁住关起来。好在周国皇帝野心太大，太贪，跟太后要的太多，太后虽然想我死，但周国皇帝要的实在是太多。他们一时没谈拢就僵持着。

我一直被他们关着。我因为太虚弱昏倒了，看守我的人拿来冷水把我浇醒。他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哈哈哈大笑。我想与其屈辱地等死，不如和他同归于尽。于是我扑上去，把他掀翻在地，和他扭打起来。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我拼了命地打他，等我累的再也没有力气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已经把他打死了。当时他浑身是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爬过去探他的鼻息，发现他确实是死了。我又惊又怕。那个时候我十岁，是我第一次杀人。后来我在他身上找到钥匙，打开了我脚上的锁链。我还在他身上找到了一把匕首……”阿宁还记得齐琛说的那把匕首，是一把粗糙的匕首，当年齐琛就是用那把匕首顶住她的脖子。

“我逃走了。周国不能再待下了，我又逃到了赵国。赵国皇帝也一样要拿我和太后换城池。太后怕留着我夜长梦多，就狠心答应用齐国的三座城池换我的命。就在他们的协议刚刚达成的时候，代国皇帝暗中派人把我劫走了。代国也想用我换齐国的城池。他们把我像狗一样关在笼子里，扔上车，连夜赶往代国。途中遇上赵国追来的人，他们打在一起。最后是代国的人赢了，但死伤了很多人。活着的人带着我去了代国。他们怕别人我把劫走，就把我连人带笼子关在地牢里。怕我死了没有价了，会从笼子上面往下浇水给我喝。当我张开嘴接水喝的时候，他们就哈哈大笑。后来我不想活了，我想死了算了。他们再浇水的时候我也不喝了。我闭着眼睛在笼子里等死，他们以为我死了，就赶紧把我从笼子里拖出去看我是不是真的死了，他们先是用脚踢我，再用冷水浇我，我因为太虚弱了，他们竟然以为我真的死了。我死了就没用了，看守我的两个人害怕极了。他们为了保命，就连夜出去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和我身形差不多的孩子冒充我。他们为了不露出破绽还把那个孩子的舌头剪掉了。”阿宁身体一颤，她实在从来都没想过她们代国也有心肠那么歹毒的人。

“他们把我藏起来。他们的打算是等太后和代国达成协议，齐国给代国城池后，代国就交出我的尸体。等交尸体的时候，他们再把我交给太后派来的人。但我没有真的死，后来我逃走了。他们发现后就又来抓我。我没有目的地逃，幸运的是我逃到了青州。”齐琛说到这儿温情地低头轻蹭阿宁的头发，“那天我被追来的人放狗撕咬后，我躲进了那间茅屋。就在我以为我快要死了的时候，你来了。你给我上了药，还给我东西吃。那些人都只想杀我，利用我，只有你肯帮我，是你救了我。宁儿，”齐琛轻唤着阿宁，“我是真的只想对你好，想照顾你，疼你，宠你，我喜欢你，爱你，在乎你，”齐琛又流泪了，“可我太贪心，要的太多，我要你也喜欢我，爱我……，是我不知足，是我不好……宁儿，是我把事情变得这么糟糕，是我把事情弄到这个地步，都是我太不知足……宁儿……”齐琛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阿宁睁开了她原本闭上的眼睛。

那晚齐琛抱着阿宁说了很多的话，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睡去。但那晚阿宁喝下的安神汤根本用，她整晚都没有睡着。

天亮以后，金巧进来的动静吵醒了齐琛。阿宁知道齐琛醒来了，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假装睡着。齐琛醒来后没有马上离去，他安静地看了她很久，最后在她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才走。

齐琛走了。阿宁睁开了眼睛，她的心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