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公主府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
阿刃坐在施瑶的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两个时辰了,连姿势都没有换过。丹恒和饮月君在府邸外围巡逻,杰帕德带着护卫队在府内来回巡视,赵无极的人守在府邸外面,一切看起来固若金汤。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凌晨时分,施瑶被一阵细微的声音吵醒了。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风吹过头发丝的声音。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从窗户外一闪而过。
“阿刃……”她小声叫了一声。
阿刃瞬间站了起来,长刀出鞘,刀锋在黑暗中闪着冷光。“怎么了?”
“有人。”
阿刃冲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桂树,树叶沙沙作响。
他正要关窗,忽然看到窗台上放着一张纸条。
阿刃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借一根毛,下次就不只是毛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转身,冲到床边,蹲下来仔细检查施瑶。
“公主,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啊。”施瑶摇摇头,用小蹄子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阿刃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施瑶的背上——那里少了一小撮绒毛,像是被人用极快的手法剪掉的。切口整齐,甚至连施瑶自己都没有感觉到。
阿刃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有人在他的眼皮底下,从他守护的人身上,偷走了一根毛。而他居然毫无察觉。
“阿刃?你怎么了?”施瑶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你脸色好难看。”
阿刃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正厅里,所有人再次被召集到了一起。
阿刃把纸条拍在桌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有人进来了。偷了公主一根毛。我什么都没察觉到。”
正厅里炸开了锅。
“什么?!”杰帕德猛地站起来,铠甲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怎么可能?我亲自布置的守卫,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可那个人就是进来了。”丹恒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锐利,“而且不仅进来了,还从阿刃眼皮底下偷了东西,留下纸条,全身而退。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饮月君拿起纸条,看了看,递给景元。景元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警告。”景元说,“也是示威。他们想告诉我们——你们拦不住我。”
桑博缩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完了完了完了,他们连阿刃都躲得过,咱们这些人还有什么用?”
砂金抱着账本,手指在发抖。“他们会不会偷钱?我的银子还在床底下——”
“砂金!”景元难得地提高了声音,“现在不是说钱的时候!”
砂金闭上了嘴,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写满了“我的银子怎么办”。
杰帕德忽然看向桑博,眼神里带着怀疑。“桑博,你今天白天出去打探消息,有没有跟什么人接触?会不会是你把人引进来的?”
桑博的脸一下子红了。“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只是在分析可能性。”杰帕德的声音很冷,“你以前骗过公主的钱,你的人品值得怀疑。”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是正经生意人!”
“正经生意人?”杰帕德冷笑了一声,“你今天在庙会上还在骗人,把糖丸当‘公主吃过的糖’卖,这也叫正经?”
桑博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阿刃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冷。“我怀疑丹恒。”
丹恒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你身手太好。”阿刃说,“好得不正常。你来的时间太短,来历不明。如果是你偷的,你能做到。”
丹恒沉默了。
饮月君替他说话了。“丹恒不是那种人。他是我叫来的。”
“你叫来的也不能证明什么。”阿刃寸步不让。
砂金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觉得罗刹也有问题。他整天背着那口棺材,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说不定就是用来装公主的。”
罗刹靠在门框上,脸上的微笑不变,但眼神冷了几分。“砂金总管,你这是在质疑我的职业道德?”
“我只是说说而已……”
“说说而已?”罗刹笑了一声,“你的银子放在床底下,要不要我去看看有没有少?”
砂金的脸一下子白了。“你怎么知道我的银子在床底下?!”
“我猜的。”
“你——!”
眼看着互相指责的声音越来越大,景元终于忍不住了。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景元站起身,扫视了一圈,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现在不是互相猜忌的时候。我们越是内讧,敌人越高兴。”
阿刃低下头,不说话了。杰帕德也沉默了下来。砂金抱着账本缩回了角落。桑博蹲在椅子上,谁都不敢看。
景元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有疑问,都有怀疑。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公主,而不是互相甩锅。有什么疑问,等危机解除了再说。”
施瑶从景元怀里探出头,看着这一屋子脸色难看的人,忽然“哒哒哒”地跑了过去。
她先跑到阿刃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阿刃别生气,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阿刃低头看着她,眼神里的冷意消退了几分。
她又跑到杰帕德脚边,用小蹄子拍了拍他的靴子。“杰帕德,你的护卫已经很厉害了,是那个坏人太狡猾了。”
杰帕德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有说话,但握紧的拳头松开了。
她又跑到桑博脚边,仰头看着他。“桑博,我知道你现在不骗人了。别怕,我信你。”
桑博的眼眶忽然红了。“公主……”
她又跑到丹恒脚边,蜷在他膝盖上。“丹恒,你不是坏人,我知道的。”
丹恒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说话,但眼神温和了许多。
她又跑到砂金脚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账本。“砂金,你的银子不会丢的,我帮你看着。”
砂金抱着账本,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公主,您别乱跑,万一被坏人抓走了怎么办?”
施瑶歪着头想了想。“不会的,我有你们啊。”
她又跑到罗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棺材。“罗刹,你的棺材里装的什么我不问,但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罗刹低头看着她,脸上的微笑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公主,您太容易相信人了。”
“相信人有什么不好?”施瑶理直气壮,“总比谁都不信好吧?”
最后,她跑回景元脚边,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打了个哈欠。“好了,都别吵了。我困了,景元陪我睡觉。”
景元低头看着她,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好,陪你睡。”
他抱着施瑶,朝众人点了点头。“都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要做。”
众人陆续散去,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赵伯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到了正厅。
他已经被安排在府里住下了,身体虽然虚弱,但精神比刚回来的时候好了不少。白露每天给他熬药调理,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赵伯安坐在椅子上,声音苍老但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他。
“当年我被李大人收买,在府里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赵伯安低下头,沉默了片刻,“但还有一个人,比我更早被收买了。”
“谁?”饮月君问。
“府里原来的一个仆人,姓马,叫马三。他是府里的杂役,负责打扫后院。”赵伯安说,“三年前,他忽然被公主赶走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被赶走,公主也没说。但我知道——因为他在府里偷东西,被公主撞见了。公主没有报官,只是把他赶走了。”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砂金问。
赵伯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马三被赶走之后,加入了那个组织。我见过他,就在我逃到枯柳庄之后。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的下落,来找过我。他说他现在给一个大人物做事,比在公主府强多了。他还说,早晚有一天,他会回到公主府,把当年赶他走的人踩在脚下。”
景元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知道这个‘大人物’是谁吗?”
赵伯安摇了摇头。“马三没说。但他提到过一件事——那个组织在找一个‘梦貘’,已经找了很多年了。他说,只要找到梦貘,他们就能发大财,那个‘大人物’就能实现一个了不得的计划。”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饮月君开口了。“这个马三,现在在哪?”
赵伯安想了想。“他当时跟我说,他在城南的一个赌坊里做事。具体是哪一家,我不清楚。但他好赌,应该经常在城南的赌坊出没。”
景元看向桑博。“你认识城南的赌坊吗?”
桑博嘿嘿一笑。“认识?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城南七家赌坊,我每一家都去过——不是去赌,是去谈生意!”
“那你去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个马三。”景元说,“找到了不要打草惊蛇,回来告诉我们。”
桑博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他又要往外跑,被砂金叫住了。“等等!你不会又想骗钱吧?”
桑博的脸一下子红了。“我说了我现在不做那种事了!”
“那你怎么保证?”
桑博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砂金。“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你帮我保管。我要是骗了钱,这些你全拿走。”
砂金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两碎银子和一堆铜板,加起来不到五两。他看了桑博一眼,把钱袋收了起来。“行,我信你一次。你要是敢骗人,我就让阿刃砍了你。”
阿刃配合地拔出了半寸刀锋。
桑博缩了缩脖子,转身跑了出去。
当天傍晚,桑博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是跟人打过架。
“找到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马三,城南‘聚财赌坊’的看场子的。我假装赌钱跟他套近乎,花了我三两银子——”
“说重点。”砂金打断他。
桑博瞪了他一眼,继续说:“他嘴里没几句实话,但我套出来一个重要的信息——那个组织的据点,在城东的一座废弃道观里。具体是哪一座,他没说,但我可以一家一家找。”
景元想了想。“不用找了。我们让他带我们去。”
“怎么带?”桑博愣了一下。
景元笑了笑,那笑容让桑博后背一凉。“你不是说他好赌吗?那就用赌来引他出来。你明天再去赌坊,输给他一笔钱,然后说有一个大买卖要介绍给他,赚大钱的。他一定会跟出来。”
桑博眨了眨眼。“然后呢?”
“然后,”景元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阿刃会在外面等着他。”
阿刃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桑博看着阿刃那张冷冰冰的脸,忽然为马三感到了一丝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