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野境东图纂笺 > 第47章 【救云】

第47章 【救云】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见过苏云卿困顿落泪吗。

见过他情态起伏、情绪波动吗。

见过他朦胧纱帘后眉目低垂吗。

见过他哑声偏转不满、嘶声痛陈其心吗。

那你如何敢喜爱他。

又如何敢叫他喜爱你。

喜爱什么。

喜爱他不太认路的本能么。

诚然亲密的知交于交托之前,见过其人最激越不堪的一面为好,然而这样的机会并不常有,也很难为了触摸、了解他人脾性的底限,去叫朋友吃点苦头。——岂不是又无情,又反而下探了自身的道德低洼。

帮主与葛长韵骑着马,晃晃悠悠于江城向西北的黄泥土路。

天尚霜冻,女郎很无奈地揣着袖子降慢速度。

“我真是日子越过越不明白,好好的家里不待,出来跟你吃冷风。”她控诉,质疑,抱怨道,“葛大姐,我们又不是穷得叮当响,为什么不坐车?”

“坐车怎么看风景,哎呀我的好帮主,我们行伍之人,岂能怕区区西北之风。”

“本座今日拒入此行伍。”

“……我们‘习武之人’,岂能怕区区两道西北风?”

葛长韵痛快地振臂改词,兴致盎然,扬鞭击空。

“好罢!”帮主拽回她被吹飞的毡帽,摆出武林中人应有的底气,嘤一声。

一行人漫游道上,说是跟着苏大公子回京的方向,如果路上遇到对方,就送上一段,实则行程闲散得很。随缘偶遇,偶遇不了,就偶遇不了嘛。

这么行了两日,这日黄土路上奔来一匹快马,葛长韵望见,先咦了一下。

“那是我们越城的人吧?”她辨认装束。

帮主也在马上前倾眺望:“很像,他怎么跑那么急。”

奔来马上的人也远远看见了他们,挥起手臂。等人跑到近前,果然是自家帮众,来人跑得急,马蹄往前冲了一段才堪堪勒稳坐骑。他束腰挎布,不待下马,急匆匆向帮主与葛长韵行个礼,焦急道:“帮主,苏大郎君许是碰到山贼了!”

葛长韵在旁惊讶挑眉。帮主也诧异万分:“怎么回事?不已经托了沿途堂口随路暗暗护送么?”

她虽然没有亲自送客,可并不是真让苏云卿孤旅上路,实惠得一点不曾安排。

如何世家公子来的路上碰见山洪,回的路上又遇到山贼了。

那帮众正是越城回来报信的,苏大郎君具体如何被山贼绑缚过去,倒尚不知。沿途堂口原也确实暗相护送,但在帮派势力范围里的地界上,风气安治清明,送与不送并没有太大差别,跟行众人只有饮食住宿事项可以用心,不时蹿进苏大郎君一行投宿的旅店后厨,嘱咐照看一番。等到出了势力边界,众人便不再多跟,料想那朝廷地面,也是他们宰相门庭谙熟,于是尾随的几个帮众在道旁林下驻足,目送苏大公子车马离开。

他们眼看的车队走的南边大道,南侧历来平和无事,这些尾随的帮众于是放心打马回越城。

然而不知怎么,几日后却逃回来一个车队里的护从,这护卫是陆府自家的,跌跌撞撞、好不凄惨,身上挂彩,衣裳都破了几个口子。此人也是机活灵便,尚记得帮主买礼物送他们的客栈,是以直奔那休憩过的越城堂口。护从找到堂口管事求助,道是他们的车队行路行得好好的,途中突然跳出一窝强盗,人数众多,车队不敌,人马冲散滚落,他侥幸滚下山坡跑出,也不敢逞强回去护主,只好先出来搬救兵。堂口不辨真假,于是去人勘探车辙,发现地面尚存血迹,辙痕鞋印混乱,苏大郎君一行果然遇险,追索踪迹竟指向山贼窝居的北四陉。无奈堂口人少,只好一边向江城急递消息,一边预备自行营救。

这帮众正要前往江城禀告,好在此前葛长韵心肠热,拉着帮主已走了一段路,这才使得二人半路上就提前截到消息,同行又有人手。她二人怪诧之余,决意先带了人马前去探查解救。

待一行人并葛长韵的几个手下,打马驰至北山口,只见山脉陡峭,林深石危。冬风簌簌作响,枯枝密林毛于山石,疏落叠重,远幽处不可辨认,仿佛有猛兽藏之深渺,寒气冷风退人。

葛长韵坐在马上,拉了拉缰绳停下坐骑碎步,她面上并不着急,抬头丈量崖壁高林,犹有余暇打趣:“这苏大郎君官做得不大,山倒又爬得老高。”

帮主骑马在她边上,也正仰头观察山形地势,闻言随口搭腔道:“那官场是个泥潭,攀爬没有意义。”

她对照舆图确定了入口,点点头,“确不如爬这座山了。”

二人四面看过,心下已有了计较,于是也有了工夫闲话,帮主侧身向葛长韵道:“你上回没有同去,没看见他们随我去北边,碰到一位卸甲归田的女郎,那女郎,沙场里打滚多年,到现在,还是个局外人。”

正所谓,韶光付诸官场,恰如韶光付诸了官场之现形,不值当。

葛长韵笑道:“沙场里摸爬滚打,自然是要像我这样,与头目同吃同住,才是局内人,房内人。”

“……房内人,定个救人的计划。”

“这要看时局要不要动一动。”

帮主摇头笑道:“时局是将来的结果,不必管它,只选一个如今与北山匪徒打交道的办法。”

她与葛长韵脑袋碰着脑袋,低头对着舆图,帮主叹道:“我有个极大的缺点,就是不喜欢沟通。”

葛长韵笑道:“人与人之间沟通交流,纠纷确乎多半可以凭讲话抹平解决。”

抹平纠纷,和气生财,互相理解,友好相处,不论是门庭之内同居,还是陌路之外相逢,会讲话表达总是一种本事。就算是山贼匪徒,也可以谈一谈人生理想、利弊得失。

帮主看她:“你去沟通一下?”

葛长韵漂亮的眉梢一挑,努嘴嗔道:“有什么办法,我也不喜欢沟通。”

二人静默互对,忍不住相视一笑,默契伸手一碰拳。

打打打。

这山贼窝外围是废弃村落,这些年遮掩作平民窝,中道又有历代采石开出的石窟,愚人逐利,采石挖矿很不知节制,涸泽而渔,又废矿搬离,一地鸡毛,剩下石窟深广,可以容数千人,适宜藏污纳垢。再顶上,才是流寇落草称王的山寨,也算屋舍俨然,檐廊相连,若不是住着匪徒,原也是个山清鸟幽的好地方,建得如世外桃源一般,自成一片。

众人四面布置、召集人马时,帮主进山越岭。

危险又不那么危险的事,自然又是只能她这帮主做了。

……

见过苏云卿受困被缚吗。

见过他情态起伏、愤懑幽恨吗。

一个场景都没有见过的帮主,伏于夜色中的屋檐暗角,探头又摇头。

解危纾困的时刻,哪能坏心地想要看看一向沉稳的君子露出不稳的情态呢。

她对那人际间机巧成熟的叩问不置可否。

确实,人要见过最底线的模样,才可相交托;或者恰恰相反,见过,反而再不能泰然相处。可是人生漫长,人又要如何知晓,性情的峰谷何时呈现。

农夫进了农地,只能掰下一株庄稼,且只能沿路往前走、不可回头,如何选到最大最好的庄稼。先看到的可能是最好的,也可能最好的在后面,在路中,在最后。

人生择饮的道理如此,性情随着时间、际遇的塑造更改,也是这样。

更何况,有人尝言道,少年人的傲岸,青年人的热血,一如侠士与君子的勇气与不屈,总是精微细腻。

精微细腻,所以世人能理解其间之意否?若不能,自也难以理解人世间情绪抒发之多种多样。

即便同是悲愤发怒,也并非要请君子高声疾呼才算愤慨,也并非要满纸吁乎长叹才算情至。那未免过于刻板,沦于窠臼。

体察他人之情,与阐释自身之感,并不只有不克制、不含蓄、一泄无余的办法。

帮主沿路寻到山寨,摸到柴房,只看到鼻青脸肿的陆府扈从,又循着看守漏出的闲聊碎语,追瓦逐脊,潜入东侧一处偏僻院子。听那几个看守眼热挑拣的说法,扈从们的主人家被关在这独门独院的好院子里。

女郎攀上点灯的屋舍,翻身到山墙背后,侧耳听内部的动静。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劝屋里的人质。

“云卿公子,你落到此间,不让一步是很难善了的,你这样的高官之子,身价也高,只你身上几个钱,不够叫他们放人。不如请你写封信寄往京城,讲你为贼所困,落在江湖匪帮手里,让亲友筹钱来赎呢?”

底下人质笑了一声,正是苏云卿的声音:“敢问阁下,此处是哪个江湖匪帮。”

那年轻男人温声说道:“自然是前日我们提过的,江城最大的帮派了。”

帮主在屋顶眉梢一动,还有她的事?

不知哪个小宝贝要抢她家的排名,一会儿拜会拜会。屋里苏云卿的声音并没有再响起,想是不屑应答这样直白浅显的栽赃。

那年轻男人讲话略带着京城口音,又款款劝道:“你不愿写信也无妨,只要京里人知道你在外出了差错,又何必非要信件报讯呢。我取了你的玉佩衣裳做信物,拿去京里,结果也是一样的。”

听底下的动静,似乎是开始撕扯衣衫。那男人动手自取,中途甚至艳羡出声:“公子这身衣服的做工面料,果然我碰也不曾碰见过,唉,比我们穿的好了太多,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苏云卿大约并不肯为夺一件衣服挣扎斥责,声音平稳,只问道:“我的随从们呢。”

男人笑道:“自然是还没有杀了。”

他软软滑滑,带点微薄的威胁嘲讽,“公子原来这样善心,公子既然关心底下人,就该合作一些,你的命金贵,他们的命可不见得一样金贵,说不定山贼们缺粮,就不肯继续养着他们了。”

苏云卿并不答应,只又笑了一声:“你拿了在下的玉佩衣物,也并没有用处。这些毛裘大氅、玉佩小件,是朋友在外替我新买的,并不是家里的旧衣旧物,辛苦送到京里去,他们也不认识。”

思及这奇特的巧合,他忍不住自觉好笑。这一笑便不像之前那样夹生含讽,只自己莞尔一瞬,又觉不能与人分享略显可惜。即使尚处于人质的处境。

那年轻男人闻言默了片刻,再开口略显讪讪:“这样讲来,我该把它送到你的那位朋友处去。可惜呀,我不敢。”

他说着又想到什么,转而俏生生道:“我听闻你两兄弟得了御赐的金荷包,那总叫人认得,且等我去翻出来。你也不用诓我,我知道的多着呢。你也不用防备,这一整个贼窝里,我是最愿意帮你的。”

他似乎存着好心,又拿细小绵软的声音劝道:“苏公子莫要把这里当作寻常匪寨。寻常打家劫舍的强人,只图财而已,可这里的大当家他呀,为人好色又粗鲁,性情还暴烈。”

“公子不济落在他手里,现下能保得性命,已是我们劝说的结果。公子若好好配合,还有商量的余地,否则他要将你杀了,我也没有办法。他要害了你,再去取财,于他也是一样的办法。”

他见苏云卿不应声,又道,“你长得这般风姿绰约,难道上回没瞧见大当家看你的眼神?他那个人,素来好男风,又不按道义办事,实在不是你能想到的无耻。这几日留着公子性命,他又能耐着性子待价而沽忍到什么时候……好罢,我今日解了公子的外袍,自然也回公子一件外袍。”

帮主在上面听得奇怪,小心移一片瓦往底下看。

只见蜡烛彤彤光亮里,沿墙靠着一个简陋的木囚笼。木囚笼不高,刚刚碰到头顶,内里钉着横竖的木架,苏云卿被捆在上面。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