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们提起女娃认字,总是满脸怀疑,嘴里念叨着“女娃认字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生孩子”;可现在,他们虽然不主动提起,心里却都揣着一份默契,一份认可。他们不声张,却默默记着女娃们在书院里的变化,悄悄为她们高兴。
那天,沈静之在村口遇到一位李家村的老婆婆,是书院里一个女娃的奶奶。
老婆婆看见她,立刻快步走了过来,紧紧拉住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翻来覆去都是“谢谢您”“您辛苦了”“我家孙女在书院里学了可多东西了”,语气里满是感激。
说着说着,老婆婆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沈静之的耳边,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和骄傲:“沈娘子,我跟您说个悄悄话。我家孙女,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她说完,还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
沈静之也笑了,语气温柔:“那是她自己学得认真,聪明又努力。”
“不是不是,是您教得好!”老婆婆连忙摆手,又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期盼和忐忑,“沈娘子,我再跟您求个情,您说……我家孙女,能学算账不?学会了算账,以后就不怕被人坑了。”
沈静之看着老婆婆,心里一阵动容。老婆婆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小小的,却亮得很,手里布满了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泥土。
她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进过学堂,不认识一个字,也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却深知认字、算账的重要性,只想让孙女能多学一点本事,将来能少受点苦。
“能。”沈静之轻轻点头,语气坚定,“我教她,只要她愿意学,我就一直教。”
老婆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得合不拢嘴,紧紧攥着沈静之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硌人:“沈娘子,您真是活菩萨啊!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沈静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握着老婆婆的手。她不是活菩萨,她只是一个从现代来的人,深知认字、读书对一个人的意义。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唯有掌握了知识,才能拥有底气,才能挺直腰杆做人。
不只是这位老婆婆,其他的村民,也都悄悄改变了态度。
他们依旧不主动提起女娃读书的事,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支持。
有的家长送男娃来书院时,会偷偷多问一句:“沈娘子,我家闺女也想来帮工,您看能收不?”
有的家长,家里没有男娃,便干脆把女娃送来,嘴上说着“让她来挣点工钱”,眼里却藏着让女娃学东西的期盼。
他们心里都清楚,送女娃来书院,不只是为了那点工钱,更是为了让女娃能多学一点本事,能认字、能算账,将来嫁人了,能不受欺负,能被人尊重。
可他们不敢明说,怕说了沈娘子会不高兴,怕说了会被村里的其他人笑话,更怕说了,这扇让女娃们改变命运的门,会被关上。
所以,他们只能偷偷地高兴,偷偷地庆幸,偷偷地觉得,自家的女娃能进这个书院,是天大的福气。
那天晚上,月色皎洁,洒在书院的青瓦上,泛着淡淡的银光。沈静之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望着远处的群山,思绪万千。春草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走了过来,轻轻放在她面前。
“娘子,天凉了,喝点粥暖暖身子。您在想什么呢?”春草坐在她身边,轻声问道。
“我在想,”沈静之端起粥,轻轻吹了吹,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这些村民,明明想让女娃认字、学本事,为什么偏偏不敢说呢?”
春草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轻声说道:“因为他们怕。怕说出来,这份难得的机会就没了;怕说出来,会打破现在的平静;更怕说出来,会被人当成异类。就像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怕,怕被人发现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怕被人当成妖怪,怕被人赶出去。”
沈静之转过头,看着春草,轻声问道:“那后来,你为什么不怕了?”
春草笑了,眼底满是温柔,看向沈静之的眼神里,藏着无尽的暖意:“因为有人跟我一样,不是一个人了。有了可以信任的人,有了可以倾诉的人,就什么都不怕了。”
沈静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粥,月光洒在她的身上,温柔而静谧。新校舍的屋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窗户纸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那是知夏,她每天都要刻字到很晚,说要多刻几块字板,等新来的女娃们学会了造纸,就有属于她们的教材了。
“春草,”沈静之放下粥碗,轻声问道,“你说,这些女娃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春草抬起头,望着后院避风棚的方向,眼神坚定而充满期许:
“她们会变成有本事的人。会认字,会算账,会造纸,会刻字;能自己赚钱,能养活自己,能帮衬家里;会被人尊重,不会再被人随意欺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只能依附别人生活。”
她转过头看着沈静之,语气无比认真,“她们会像您一样,勇敢、坚定、有底气,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沈静之笑了,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好的,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在我心里,您什么都是好的。”春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是您,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是您,给了这些女娃改变命运的机会;是您,让这个偏远的山村,有了不一样的希望。”
又过了几天,赵大叔又来找沈静之。他站在院门口,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不好意思,像是有话要说,却又难以启齿。
“赵大叔,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沈静之主动开口,化解了他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