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知夏笑得更开心了,眉眼弯弯,像盛着盛夏的阳光,纯粹又明亮,没有一丝杂质。
下午时分,男娃们放学了。
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一放学就撒腿跑回家,而是齐齐站在书院院门口,探头往里张望。
后院传来水声、木槌捣纸浆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节奏,吸引着他们的目光。
“她们在干嘛?”狗剩踮着脚尖,好奇地问道,眼睛瞪得圆圆的。
“造纸,”石头小声回应,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听说是用树皮造的,能用来写字。”
“树皮还能造纸?”狗剩满脸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沈娘子教她们的,”石头说着,又往院子里望了望,“你看,她们都在忙活呢。”
男娃们站在院门口,你推我,我推你,个个都好奇不已,却又碍于面子,没人敢率先进去。
最后还是大牛深吸一口气,带头走了进去。
“沈娘子,”他站在后院门口,声音有些洪亮,却难掩一丝拘谨,“我们……我们能看看吗?”
沈静之正在教女娃们捣纸浆,听见声音,抬起头来,指了指身边的女娃们,笑着说道:“问她们吧,这是她们的地方,她们说了算。”
大牛愣了一下,脸颊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看着眼前的女娃们,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什么看!”招娣皱着眉,没好气地说道,“你们不是要读书吗?赶紧回学堂读书去!”
大牛被她怼得缩了缩脖子,尴尬地转过身,就要往回走。
可狗剩却没有动,他依旧站在门口,眼睛死死地盯着石臼里的纸浆,满脸好奇。
“我能试试吗?”他小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
“不能!”招娣毫不犹豫地拒绝。
“为什么?”狗剩不服气地问道,“凭什么你们能捣,我们不能?”
“因为这是女娃干的活,”招娣扬起下巴,语气坚定,“你们是男娃,你们的任务是读书,赶紧走!”
狗剩瘪了瘪嘴,一脸委屈,却也不敢反驳,只能悻悻地转身跑了。
可第二天,他又来了,不只是他,所有的男娃都来了。
他们依旧站在后院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女娃们造纸,看她们泡树皮、捣纸浆、抄纸、晒纸,眼神里的好奇越来越浓,像一群渴望得到玩具的孩子。
“沈娘子,”石头鼓起勇气,小声问道,“我们……我们能一起造吗?我们也想试试。”
沈静之抬了抬眼,笑着说道:“你们得问孙先生,他同意了,你们才能来。”
男娃们一听,呼啦一下就跑回了学堂,团团围住了孙秀才,声音叽叽喳喳的,满是急切。
“先生!先生!我们能去后院造纸吗?”
孙秀才板着脸,放下手中的书卷,语气严肃:“造什么纸?书都背完了吗?”
“背完了!”男娃们异口同声地喊道,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背完了?”孙秀才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信,“《三字经》背到哪了?”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狗剩率先开口,一口气背了下来,一字不差,语气流畅,没有丝毫卡顿。
孙秀才满脸惊讶。昨天这孩子背《三字经》还磕磕巴巴,错漏百出,今天竟然能背得如此熟练,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石头紧接着背了下去,同样流畅。
“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大牛也跟着开口,一个个男娃接力似的,把学过的部分全背了下来,没有一个人卡壳,没有一个人出错。
孙秀才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些满脸急切、眼神明亮的孩子,嘴巴张了张,又缓缓闭上。
他教书这么多年,从老家的私塾到如今的书院,从未见过学生如此积极主动。
以前在老家,他得拿着戒尺在后面催促,甚至打骂,学生们才肯静下心来背书;可现在,这些孩子竟然为了能去造纸,主动把书背得滚瓜烂熟,这份积极性,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本想说“你们是不是为了造纸才勉强背书”,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不管初衷是什么,他们确实认真背了,而且背得很好,这就足够了。
“去吧,”孙秀才摆了摆手,语气软了下来,“就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后,必须回来继续读书。”
“好耶!”男娃们欢呼一声,像一群撒欢的小马驹,争先恐后地冲向后院。
孙秀才坐在空荡荡的学堂里,看着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嘴角忽然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想起以前在老家开私塾的日子,每天早上,他要一家一家地去敲门,求着家长把孩子送来读书。
送来了,还要费尽心思催促他们背书、写字,轻则呵斥,重则打骂,可即便如此,也少有学生像现在这样,主动渴望学习。
他忽然觉得,这个藏在穷乡僻壤里的小书院,虽然简陋、贫瘠,却比他以前待过的任何地方都更有生机,也更让他心生眷恋。
后院瞬间热闹了起来。男娃们挤在石臼和木盆旁边,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眼神里满是好奇。
“这是什么树皮啊?”
“构树皮,造纸最好的原料。”招娣一边捣纸浆一边不耐烦地回应。
“这水怎么是白的?”
“纸浆泡在水里,自然是白的。”赵知夏踮着脚尖,骄傲地说道。
“我能试试捣纸浆吗?求你了!”狗剩拉着招娣的衣角,一脸恳求。
招娣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把木槌递给他。狗剩接过木槌,高高举起来,使出全身力气狠狠砸下去——
“咚”的一声,石臼里的纸浆溅了一地,还溅了他一脸。
“哈哈哈!狗剩变成花猫啦!”男娃们笑得前仰后合,院子里回荡着他们清脆的笑声。
“笑什么笑!”狗剩抹了一把脸上的纸浆,满脸通红,又举起木槌,小心翼翼地砸了下去。
这次力道轻了些,纸浆没有溅出来,却砸偏了,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我来我来!”
石头一把抢过木槌,学着招娣的样子砸了几下,比狗剩强了些,却也依旧笨手笨脚,纸浆溅得满手都是。
女娃们站在旁边,看着这些笨手笨脚的男娃,忍不住笑了起来,眼底的戒备和敌意,也淡了几分。
“笨死了,”赵知夏小声嘀咕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你说谁笨?”狗剩听见了,不服气地喊道。
“就说你呢,”赵知夏挺起小小的胸脯,毫不畏惧地回怼,“捣纸浆要用力均匀,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你那样砸,纸浆都溅出来了,怎么造得出纸?”
“那你来!”狗剩气鼓鼓地把木槌递给她,语气里满是不服气,“我就不信你能捣好!”
赵知夏接过木槌,小小的手紧紧握着木槌柄,稳稳地举起来,不轻不重地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熟练而沉稳,纸浆在石臼里均匀翻滚,没有溅出来一滴,连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男娃们都看呆了,一个个张着嘴巴,满脸难以置信。
“你……你怎么这么厉害?”狗剩结结巴巴地问道,眼神里的不服气,渐渐变成了惊讶。
“练的,”赵知夏放下木槌,语气平淡,“昨天我练了一整天,练了好多次才学会的。”
狗剩不说话了,他看了看自己沾满纸浆的手,又看了看赵知夏那双小小的、却格外灵活的手,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他忽然觉得,女娃们好像也没有那么没用,她们能做到的事情,自己竟然做不到。
“好了,”招娣一把拿过木槌,语气严肃,“一炷香的时间到了,你们该回学堂读书去了。”
“再让我们玩一会儿嘛,就一会儿!”男娃们恋恋不舍地恳求道,眼神里满是留恋。
“这不是玩,”招娣皱着眉,认真地说道,“这是造纸,是我们要做的事。你们的任务是读书,赶紧回去,别耽误了功课。”
男娃们没办法,只能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后院。走的时候,狗剩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石臼里的纸浆,眼底的羡慕更浓了。
他忽然觉得,能亲手造出一张纸,好像比背书更有意思。
可并不是所有男娃,都能放下偏见,平等看待女娃们的努力。
第三天下午,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