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上包袱,转身走出院门。
走到门槛处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女娃们围在桌边,低着头,眼神虔诚地盯着那张纸,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静之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转身踏入晨雾中,脚步轻快而坚定。
赶到县城时,已近晌午,晨雾散尽,日头渐渐毒辣起来。
沈静之没有去熟稔的书铺找老周,而是径直走向另一条街,杂货云集的市井街。
街上人不算多,几个摊贩扯着嗓子吆喝,卖布的、卖针线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市井的烟火气,格外热闹。
她在一个卖纸墨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瘦长脸,小眼睛,眼神精明,正低头整理着摊位上的纸墨。
“掌柜的,收纸吗?”沈静之轻声开口。
摊主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肩头的包袱上,语气平淡:“什么纸?”
沈静之解开蓝布包袱,将十张纸轻轻铺在摊位上,动作轻柔,生怕碰坏了边角。
摊主拿起一张纸,翻来覆去地摩挲着,又对着日光仔细端详,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是你自己造的?”
“是。”沈静之不卑不亢地回应。
“啧啧,”摊主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太粗糙了,边角也不齐,这种纸,不好卖。”
“多少钱能收?”沈静之没有辩解,直接问出了核心。
来之前,她特意去书铺问过老周,县城里最便宜的草纸,也要五文钱一张。
摊主捻着胡须,沉吟片刻:“三文钱一张,多一分没有。”
沈静之沉默着,拿起一张纸,轻轻对折,又缓缓展开,纸面平整,没有一丝裂痕
。
她又蘸了点摊位上的清水,轻轻抹在纸上,纸虽湿软,却依旧坚韧,没有破损。
“掌柜的,五文一张。”她语气坚定,“这纸虽粗糙,却比普通草纸结实,不易破,用来练字、记账都合适。”
摊主看着她手中的纸,又看了看她坚定的眼神,犹豫了片刻,终究松了口:“行吧,五文就五文。十张,一共五十文。”
沈静之点了点头,接过掌柜递来的五十文钱,仔细数了两遍,小心翼翼地塞进衣襟内侧的小布兜里,贴身收好。
五十文钱,不算多,却足够书院买几天的粮食,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等她改良了造纸术,纸张质量和产量提上去,价格自然能再高些。
她又在市井街上买了些盐和油,都是书院紧缺的东西,然后便转身往回走。
出了县城,踏上官道,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灰扑扑的城墙,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一条晒干了的老蛇,沉默而厚重。
城门口,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匆匆进城,有人缓缓出城,彼此陌生,互不惊扰。
恍惚间,她想起了上辈子的日子。在医院附近的那条街上,有一家早餐店,她每天早上都会在那里买一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话不多,却总记得多给她一个塑料袋,轻声说“拿着,装垃圾”。
那时候的她,整日被工作的疲惫和生活的琐碎裹挟,从未好好跟大姐说过一句谢谢,如今想来,那一句平淡的叮嘱,竟是上辈子难得的暖意。
“系统。”她在心里轻声唤道。
【在。】冰冷的机械音如期响起,却比往日柔和了几分。
“五十文钱,够买多少粮食?”
【根据当前市场行情,五十文钱可购买粗粮约二十斤,或细粮约十斤。按书院当前人口(沈静之、孙秀才、十一名女童。男童不包伙食)计算,可维持约五天。】
“五天。”沈静之轻声念着,眼底掠过一丝思索,“看来,还得再想办法。”
【宿主,简易印刷术图纸已解锁。建议尽快开展印刷工作,印书的利润远高于卖纸。】
“我知道。”沈静之在心里回应,“但造纸术还没完全熟练,不能急于求成,再等等。”
她加快了脚步,山道两旁的树木枝繁叶茂,将毒辣的日光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地上,斑驳陆离。
她踩着这些金斑,一步一步往前走,心里默默盘算着:
十张纸五十文,若是每天能造二十张,便是一百文,一个月下来,也有三两银子。
再加上她看病、抄书的收入,勉强能维持书院运转,可离系统要求的每月五两,还有不小的差距。
她必须想别的办法,才能完成第二阶段的任务,让书院真正实现收入自给。
。
回到书院时,已是下午,日头西斜,阳光变得柔和起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前院空无一人,后院却传来潺潺的水声和女娃们细碎的说话声。
她们竟在趁着空闲,继续造纸。
沈静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只见女娃们正围着大木盆忙碌着,分工有序,没有一个人闲着。
招娣握着木棍,专注地搅动着盆里的纸浆;赵知夏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往盆里加水;三妞则搬着一块小石头,稳稳地压在木盆边缘,防止木盆晃动。
她们的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被晒得通红,却依旧眉眼弯弯,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沈娘子回来了!”最机灵的小草第一个看见她,眼睛一亮,大声喊道。
女娃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眼里满是期待。
沈静之放下包袱,从里面取出买的盐和油,扬了扬手:“卖了五十文。”
女娃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声地议论着。
“五十文!”三妞瞪大了眼睛,小声惊叹,“这么多钱!”
“不算多,”沈静之笑着摇了摇头,将盐和油放进厨房里,“但够我们买几天的粮食了。”
等她从厨房出来,目光落在前院的木桌上。早上留下的那张纸,正安安静静地铺在那里,纸上多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虽笔画稚嫩,甚至有些潦草,却能清晰地辨认出来。
最显眼的是“赵”字,走字旁写得有些歪斜,里面的部分却写成了一撇一捺的“人”,整整写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小,却一遍比一遍认真。
“这是谁写的?”沈静之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招娣连忙低下头,耳朵微微泛红,声音细细的:“是……是我写的。我照着您昨天写的‘人’字,自己琢磨的。我想着,赵字里面应该有人,就……就写成这样了,不知道对不对。”
沈静之看着那个“赵”字,眼底满是欣慰。走字旁虽不标准,里面的“人”字却写得端端正正,一撇一捺,透着一股认真与倔强。
“对,”她轻声说道,“赵字里面确实藏着‘人’,虽不是这个‘人’,却是‘乂’,意思差不多。你能自己琢磨着写,已经很厉害了。”
她又仔细看了看那张纸,上面还有其他几个字——“夏”“三”“草”“花”,都是歪歪扭扭的,有的写了一半就没了墨,有的墨汁洇开,晕成一团,却没有一个笔画是敷衍的,每一笔都透着她们的努力与好奇。
“谁教你们的?”沈静之抬头,看向女娃们。
“没有人教我们,”招娣抬起头,眼里满是骄傲,“我们照着您写的‘人’字,自己猜着写的,写错了就擦了再写,擦了再写。”
沈静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十一个女娃。
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六岁,没有老师指导,没有字帖参考,甚至没有像样的笔墨,只有一张粗糙的纸和一根木炭,她们却凭着一股韧劲,自己琢磨,自己练习,不肯放弃。
“系统,”她在心里轻声唤道,“她们这样,算不算‘觉醒者’?”
【觉醒者定义:掌握超越同龄人水平的知识,且开始独立思考。当前女童们的识字量尚未达到“超越同龄人水平”的标准。但她们在无老师指导的情况下自主学习、主动探索,这本身就是独立思考的开端,是觉醒的萌芽。】
【系统建议:继续观察,耐心引导。】
沈静之轻轻点了点头,收回思绪,笑着对女娃们说:“来,我教你们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慢慢学。”
她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拆开了讲,细细讲解笔画顺序和含义,再握着女娃们的手,一笔一划地示范。
“‘赵’字,走字旁,里面一个‘乂’,”她握着招娣的手,缓缓落笔,
“走字旁像一个人在走路,‘乂’是岔路口。赵家的闺女,走到人生的岔路口,要自己选对路,自己做主。”
她又转向赵知夏,语气温柔,“你叫赵知夏,‘知’是知晓,‘夏’是夏天,知夏,便是知晓盛夏的热烈,活出自己的朝气。”
“‘知’字,左边一个‘矢’,右边一个‘口’,”她一边写,一边讲解,“矢是箭,口是嘴巴,知道的事,要勇敢说出来,像箭一样坚定、坦荡。”
“‘夏’字,上面是‘页’,下面是‘夂’,页是头颅,夂是脚步,”她笑着说道,“夏天有热烈的太阳,有宽阔的道路,愿你像夏天一样,抬头有光,脚下有路,勇敢地往前走,走到属于自己的盛夏。”
女娃们听得格外认真,眼睛瞪得圆圆的,跟着她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写完了就用脚抹掉,再写,抹掉了再写,不厌其烦。泥土上,密密麻麻全是她们稚嫩的字迹,虽潦草,却满是希望。
赵知夏学得最快,她很快就掌握了“夏”字的写法,写完之后,又在后面添了一个“天”字,歪歪扭扭的“夏天”二字,落在泥土上,格外显眼。
“沈娘子!”她抬起头,脸上满是得意,眼睛亮晶晶的,“我会写‘夏天’了!”
沈静之蹲下身,看着地上的字,“夏”字写得工工整整,“天”字却少了一横。但她没有纠正,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好,写得真好,我们知夏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