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客栈位于城门街,来往客人不断。
许令站在柜台拨动算盘,偶尔抬眼观察观察着迟渔,但迟渔只是饮茶吃鱼脍,并没有怪异举动。
“掌柜,天字三号房的王大人点了两壶女儿红。”
初五把空酒瓶放下,又将新的放在托盘上,检查一番后快步离开,并没有注意到遗留在空酒瓶底下的纸条,像是故意的。
许令并未动作,拿着抹布擦了擦桌面:“初一,把酒瓶放回仓库。”
一旁的打扫的人应了声,两人对了个眼神,便端着酒瓶走到后院。
许令若无其事,面上依旧和气地招呼新来的客官。
这边迟渔边尝着少时的美味,边听着周围客人的谈话声,其中就包括明日圣上将宴请几位修士。
“还是白纱顺眼,这个角度看着,丑。”
识海中,由心剑剑灵嫌弃地说了句,紧接着带动手腕银白丝颤动,震得迟渔没夹到那片鱼肉,若无其事地拿起茶盏。
“若是灰狸我只想到一个,但她活了几千万年了,也不至于内丹这么脆弱吧。倒是那把折扇不错,可惜为她所用,算是废了。”
这次迟渔没再沉默,在识海中回复:“枝儿极好的。”
识海之中,剑灵虚影静立,默默翻了个极淡的白眼,想起五十年前认她为主时,钻心而过探过她有限的十二年——一个天生双瞳的公主,被万人认作不凡之人,可她偏偏不爱这权利,终日素衣静心活得像个修士,后来养了只灰狸,生活才有了光彩,可惜后来猫死了,她就真的上山做了修士。
想到这儿,剑灵觉得她可怜,不再说什么:“喂,我想打架!”
说完识海重归寂静,只余下一缕极轻的叹息,转瞬便散。
鱼早吃完了,迟渔面不改色,另叫了些膳食,看着檐外日光一点点沉下去,客栈里的人声也就跟着淡了,剩下的就只有住店喝酒的人。
许令轻提着一壶新煮的热茶,缓步走到她桌前,也不多言,只俯身将她那盏凉透的旧茶斟去,重新注满温热的茶汤。
“客官这饭菜可还算可口?”
迟渔点头道谢,只是吐出“极佳”两个字,倒完茶,许令款款坐下,见对方没反对,随意开口:“客官打哪来啊?”
观察了一下午,迟渔坐姿端正,脊背挺直,一抬手就是掩不住的清贵气度,绝非寻常之人。
迟渔抬眸看了眼她,似乎能嗅出这客套话有其他之意。
声音淡而平静:“我?我本扬州人士,来京都寻姑母,未曾想姑母远赴西域做生意,扑了个空。”
看着真像是寻不到家人的失落,但许令暗暗觉得不对,便将目光放在她那斟酒的手腕上,明晃晃的有条一缕银白细丝,如树脉般浅浅缠在肌肤之上,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光。
“客官手上这劄青样式独特,不知是哪位匠人所刺?”
“少时玩闹刺的,跟着人长到现在。”
迟渔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就算是故意试探,也根本不在意,于她而言,这些都无关紧要。
这般从容坦荡,反倒更让人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许令眼底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轻轻颔首,不再多问,起身离开,转身之际却换了副模样,给刚收拾桌子的初五递了个眼神。
迟渔静坐片刻,突然鬼使神差地将指尖上沾着的水珠重新弹回水面,同时抬眼看了眼北方,但只是一瞬,再之后就盯着这漾起圈圈轻纹的茶杯水面,好似漫出一丝浅淡的疲惫。
许令站在不远处,看不懂她的用意。
等水面平静下后,迟渔缓缓起身,稍稍理了理微乱的袖口,便背手朝着楼梯口缓步走去,她走得不急,却丝毫不在意周围有人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客官,您这边请。”初五快步上前,躬身给迟渔带路。
迟渔点头,可踏上楼梯还没走到一半,手腕处那道银白丝纹猛地一阵颤动,脚步也下意识顿住。
识海中剑灵的话再次响起,语气严肃:“魔族,东北方向,修为一般。”
初五补充,也跟着停下来:“掌柜的早已吩咐过,房中茶水都已换过新沏的留白茶。您若是还需添水,约莫一炷香后,小的再来为您续上。”
许令仍站在柜台后,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刚沏好的茶盏杯沿,目光却悄无声息地落在那人身上。
也注意到她背着的手一颤。
迟渔定了定神,侧身垂眸看向柜台的许令,微微颔首道谢,许令回礼,目送迟渔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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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京都已宵禁,明月悬在墨色天幕上,清辉洒在青石板路上,但长街上空无一人,偶尔有凉风吹过。
突然,一道浓黑的魔气贴着檐角悄无声息掠过,在月亮前显得格外突出。它正往东北方向飞去,可半空中忽然骤起一道凌厉白光,直冲黑气而去。
黑气及时察觉,猛地一震,在剑气逼近的前一瞬凭空分裂成两半,一左一右,那道凌厉剑气只能擦着黑影而过,劈在半空中化成了一团轻烟渐渐散去。
可还没等黑气反应,那道绿衣身影快得只能看到残影,直冲黑气而来,她只能在手中凝出长剑抵挡,两团黑气一前一后,前后夹击。攻击之时,迟渔左手并住双指,指尖凝出白色灵力,快速轻擦剑刃,然后将剑一转。
一瞬间纯白剑气在半空中暴涨炸开,前后夹击而来的两团黑气撞在剑气之上,只听一声闷响,当场被狠狠弹开。
那团虚影受冲,瞬间烟消云散,只留面前那道隐藏在黑气里的本体,负伤欲坠落。
几个招式下来,两人已经能猜出对方是谁,可迟渔有些诧异,自那日秘境初次交手后才几日她就变得如此一落千丈,她心念一动,由心剑灵光骤闪,直接化形一条银白长鞭,破空而出,精准缠上阙初,不让她就此落地。
可没想到阙初不领情,猛然横刀格挡,欲要斩断长鞭。
剑灵无语,方才还想饶她一命,既然不领情那就给她点教训,在识海中说了一句:“放心,就给她点教训。”
瞬间鞭身瞬间灵光暴涨,灵力顺着鞭身炸开,阙初根本来不及反应,被这股巨力狠狠弹飞,重重砸落在地,震得青石砖碎裂,烟尘四起,一时间很难起身。
迟渔足尖轻点,稳稳落地,冷然地落在重伤不起的阙初身上:“我不杀你,只要你告知那日所救之人是谁?”
阙初咳血,强撑着支起胳膊,顺清紊乱的气息。都主密令不可告人,她只思忖着日后真的见不到未晞真正长大的样子。
“无可奉告。”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铁甲争鸣声响,灯笼火光由远及近。
迟渔一下子明白是何情况,见遍地狼藉,她指尖轻捻凝出灵力准备修复地面,而倒地的阙初见她分神,就强忍伤势,扬起一团黑气掩护,趁机仓皇遁走。
剑灵明白她的意思,便循着黑气自行飞出。
迟渔指尖凝起的灵力化风卷过地面,一瞬间崩碎的青石残片就被摄回原位,看不出有丝毫打斗场景,做完这一切,她在鸣罗卫赶来前御风而起,去寻由心剑气息。
待铁甲声越来越响,长街之上却早已空无一人,连半分打斗狼藉都不见踪影,只有街边小摊的布制幌子被夜风拂得轻轻晃动。
稍一会儿,马蹄踏碎寂静,来者将勒马停稳,手里紧握一杆银枪,玄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鸣罗卫立马拱手躬身禀报:“商将军,此处未见一人。”
此人正是鸣罗卫郎将商止水。
“即刻向大将军禀报,”商止水举目四望,不见异常,但面色沉肃,周身气场压得人不敢喘息,停了好久只得厉声道,“加强巡逻,切不可在陛下宴请之前出半分岔子!不然唯你们是问!”
一声令下,鸣罗卫队伍再度沿街远去。待队伍走远,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不带半分多余声响,一手仍稳稳握住银枪,片刻后她目光落在脚下青石板上,用枪尖轻点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崭新,棱角齐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