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日怎想着往我这儿来了?”
曲问溪仍垂着眼,极缓极柔地俯身照料案上那株小花,指尖轻捻着枯枝败叶,动作轻得像怕一碰就碎。
然后抬手叫小弟子为奚云照倒茶。
奚云照点头谢过,但这个小弟子却看着奚长老偷笑,她彻底搞不懂了,等人走后才开口:“师妹,师姐有个问题,特来请教。”
曲问溪闻言,有些诧异,转身坐下:“哦?师姐这话,倒让我觉得稀奇。”
仅仅几句,她就咳嗽三四下。
“师妹,你崖上弟子最多,你可知道小孩子性情大变是什么原因?”奚云照指尖微微攥着衣摆,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却字字真挚。
“小孩子?”曲问溪闻言一怔,苍白的眉眼间闪过一丝诧异,可转瞬明白了什么,唇角轻轻弯起,带着几分轻浅的笑意,“两位师侄年纪可不小了吧。”
被一语点破,奚云照连忙饮茶掩饰窘迫,她的确觉得这些弟子还是太小,就像小孩子一样。
曲问溪浅浅笑了笑,站起来走到窗户旁,望着窗外轻淡的光影,指尖仍轻轻护着那朵小花,气息清缓:“想来应是她们心中,有了期许,又或是……了却某种夙愿吧。”
说完,她低头轻抚着翠绿的叶子,似乎想起来什么,她孱弱的眉眼间透着几分欣然。
期许?夙愿?
奚云照听着,有了些许眉目,但一声轻笑打断了她,一抬头就看到病弱的曲师妹看着她用手帕遮笑。
曲问溪缓缓转过身,望向她时眼尾微弯,带着几分温和的打趣:“我竟不知,师姐同妖怪交手,最后……竟是被妖怪送回来的,此乃奇闻。”
闻言,窘迫尴尬逐渐漫了上来,知道是哪个小娃娃传的,不过也不恼,她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叹气。
……
及云峰。
“迟师姐!”伍阑青刚喊了声,就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就像是有人在背后说她。
迟渔正要出门,就看到一道白影,略显惊喜地抬手招呼:“来了,正要去找你。”
“什么事啊?迟师姐。”
两人一齐走到后院老槐树下石桌前停下,迟渔不紧不慢地给两人倒茶,抿了口茶才开口:“一个月后,枝儿淮涟也会去,届时你莫忘了带”话本子。
不等她说完,伍阑青耳尖一动,听见声音便眼睛亮了,上前攥住迟渔的袖子,眉眼弯弯:“真的吗?她们也去?”
迟渔轻笑,点点头,打趣她:“莫忘了带话本子,她要的可是仙话本,你若忘了,她定饶不了你。”
伍阑青连连点头,拍着胸脯肯定。
话音刚落,她目光下意识扫过四周,却没瞧见祝南絮的身影,眉梢微蹙,转头看向迟渔:“迟师姐,祝师姐呢?”
迟渔捻着茶杯的指尖微顿,面上不动声色,想到师姐在后山闭关,随口找了个由头掩了过去,语气听着寻常:“刚从桃花镇回来,她正在休息,无事别找她。”
伍阑青长哦一声,没再询问,但她才反应过来,淮涟和衔枝原来还没离开桃花镇,难道是为了不及糕。
她想着,再见淮涟的时候一定要带不及糕。
迟渔望着身旁师妹这般鲜活模样,指尖捏着茶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慢悠悠饮了口茶。
……
后山山洞。
祝南絮盘腿坐在寒玉床上,炎灵力狂乱如潮,识海早已翻江倒海,她的额角青筋暴起,但彻骨的冰冷却无法熄灭她心里燃起的火。
翎双刀放在床侧,忽地化成两缕红光钻进她的眉心,在识海中,她紧握双刀严阵以待,但心魔并未化作狞恶之相,而是一片血红。
眼前的画面碎了又拼,拼了又碎。
是爹娘倒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是红儿倒在怀里,喊着“我要死了”;是迩棠拖着残腿逃窜离开;是小丫被瘴妖附身,被逼出瘴妖时的狰狞表情……
每一帧都清晰得如同昨日,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都真实得令人作呕。
她挥刀,一道道炎红刀光斩碎了眼前的幻象,却只换来下一幅更惨烈的画面。
“出来!”
环绕在耳边的是她拼尽全力也护不住的人,是倒在她身前的至亲至爱,是血染衣襟、声声泣血的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护不住!”
这就是她的心魔。
是她刻入骨头、至死难消的执念。
她一遍遍挥刀,欲斩碎这漫天悲戚,可每一落下,不过是让那些画面更清晰、更刺骨。
情绪不断翻涌,她咬紧牙关,眉心紧蹙,妄图用灵力去压,周身灵力紊乱翻涌,经脉如被烈火灼烧,可那执念早已生根入骨,越逼越紧,越压越痛。
突然,她感到喉间一股腥甜,整个身子猛地一颤,唇角溢出暗红鲜血,下一瞬,一口浓血轰然喷出,溅落在身前寒床之上,刺目惊心。
祝南絮无力地以胳膊撑着寒床,目光死死盯着床石上被冷气激得滋滋冒泡的鲜血,睫毛轻颤不止,可眼底却骤然翻起狠戾,半点不肯示弱。
片刻后,她缓缓抬手,用手背狠狠擦去唇角残血,动作又冷又硬,喘了好久才吐出几个字。
“……我定能护住所有人。”
她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哑得发颤,却字字淬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