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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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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禧起身,垂首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书案三四步远的地方重新跪下。这个距离,他能感受到来自御座方向的压迫感,也能闻到更浓郁的龙涎香气,混合着萧衍身上一种类似冷冽松针的气息。

“冯昭仪说,你书斋的差事做得仔细,字也写得端正。今日送来的这批奏章摘要,是你整理的?”

关禧这才注意到,萧衍手边除了待批的奏章,还有一沓用整齐楷书誊录的纸张,正是他这几日在书斋奉命整理的各地奏报摘要,冗长的奏章提炼出要点,方便御览。

“回陛下,是奴才誊录的。”关禧谨慎答道,声音控制得平稳,属于少年人的清润。

“嗯。”萧衍应了一声,指尖在那沓摘要上点了点,“条理尚可。这里,淮北水患,巡抚请拨粮二十万石,后面标注了去岁淮北存粮数与今春播种种量……是你自己查的旧档?”

“是。奴才想着,陛下或需知晓往年情形以作参详,便斗胆查了去岁相关记录,附注于后。”关禧心跳加快,这确实是他自作主张加上的,不知是福是祸。

萧衍沉默了片刻。

“倒是有点心思。”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起来吧。过来,磨墨。”

关禧依言起身,走到紫檀木书案侧前方。那里设有一张稍矮的酸枝木小几,上面放着端砚,墨锭,清水盂等物。他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先往砚台中注入少许清水,然后取过那块御用的龙香墨锭,一手稳住砚台边缘,另一手三指捏住墨锭,力道均匀地开始研磨。

这是他练习过无数遍的动作。手腕要稳,力道要匀,速度要不疾不徐,研磨出的墨汁需浓淡适中,细腻无渣。他做得极其专注,鸦青色的袖口随着动作晃动,露出一截皓腕,与深色的衣袖形成对比。

萧衍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在奏章上,并未看他。但关禧能感觉到,那道淡漠的视线,偶尔会掠过他研磨的手,他低垂的侧脸,他随着呼吸起伏的肩线。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和更漏滴答。

时间流淌。关禧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和节奏,手腕开始发酸,却不敢有丝毫松懈。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悄悄滑落。

许久,萧衍批完了一本奏章,随手放下。他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敲击了两下,目光再次投向关禧。

“停下吧。”

关禧停下动作,墨锭放回原位,垂手肃立。

“会烹茶吗?”萧衍问。

“奴才……略知一二。”关禧谨慎答道,在承华宫,楚玉偶尔会让他试着煮过,冯昭仪对茶道颇为讲究,他耳濡目染,记下了一些步骤。

“去,把那套雨过天青的茶具取来,烹一壶龙团胜雪。”萧衍指了指殿内东侧的多宝阁。

关禧应声,走到多宝阁前。上面陈列着各式珍玩,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套雨过天青色的瓷质茶具,釉色温润如玉,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光华。他取出茶壶茶杯等,放在一个托盘上,又找到了装有龙团胜雪茶饼的锡罐。

回到书案旁,他先净了手,然后用特制的小银刀从茶饼上撬下适量茶末,投入温过的壶中。接着是煮水,殿角的小红泥炉上坐着银铫子,水已微沸。他提起铫子,先以沸水快速冲洗一遍茶具,然后将适量热水注入壶中,片刻后倒掉,此为醒茶。再次注水,这次的水温水量,注水的手法都需讲究。

关禧凝神静气,手腕轻提,让水流如丝般缓缓落入壶心,茶叶在壶中舒展翻滚,一股清冽高雅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行云流水,却足够沉稳细致,鸦青色的身影在御前晃动,衬得那摆弄茶具的素白手指格外醒目。

萧衍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他的目光比刚才更加直接,不再掩饰打量和评估。从关禧低垂的眼睫,到挺直的鼻梁,到抿起的唇,再到那截随着动作时隐时现的白皙后颈,最后落在他烹茶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茶香渐浓。

烹好的茶汤斟入天青色的盏中,汤色清澈,犹如初雪融化,关禧双手捧起茶盏,躬身奉到萧衍面前。

“陛下请用茶。”

萧衍接过茶盏,指尖与关禧的手指有了一瞬触碰。关禧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缩回手,垂得更低。

萧衍仿佛未觉,端起茶盏,先观色,再嗅香,最后才啜饮一口。

“尚可。”他放下茶盏,评价简短。

关禧心头微松,躬身退到一旁。

萧衍的目光重新落在关禧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也更沉。

“王元宝当初挑人进宫,倒有几分眼光。你这张脸,生得确实不错。”

关禧喉咙发紧,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将头埋得更低:“陛下谬赞。”

“谬赞?”萧衍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抬起头,看着朕。”

关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视线被迫上移,掠过明黄的衣襟,绣金的龙纹,最终,对上了萧衍的眼睛。

那是一双颜色偏深的眸子,眼尾下垂,看人时显得疏离。此刻,这双眼睛里映出关禧苍白难掩精致的脸,也映出他眼中无法完全掩饰的紧张,以及深处那一丝竭力压制的抗拒。

四目相对。

萧衍细细描摹着关禧脸上的每一寸轮廓,就像在鉴赏一件器物,评估其成色和价值。那目光里没有情欲,至少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情欲,更像是一种对所有物的审视,一种对特别之物的兴趣。

“怕朕?”萧衍问。

关禧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声音干涩:“陛下天威……奴才惶恐。”

“惶恐……”萧衍重复了一遍,“冯昭仪将你调理得不错。身子看着是大好了。”

这话意有所指。

“是托陛下洪福,娘娘恩典。”关禧回答。

萧衍不再说话,继续看着他。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压迫感。关禧僵立在原地,感觉时间从未如此难熬,每一息都像是在火上炙烤。

良久,萧衍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书案上的奏章,仿佛刚才那番审视只是兴之所至。

“下去吧。”他淡淡吩咐,“明日申时,再来伺候笔墨。”

关禧如蒙大赦,立刻躬身:“奴才遵旨,奴才告退。”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一步步向后退去,直到退出殿门,重新踏入秋日午后的阳光里,才感觉那扼住喉咙的无形之手稍稍松开。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背上,被风一吹,冰凉刺骨。

引路的太监还在外面等候,见他出来,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领着他走下丹墀。

回承华宫的路上,关禧脚步虚浮,脑子里纷乱一片。萧衍最后那个眼神,那句“明日申时再来”,像烙印般刻在心头。

明日……还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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