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铃拖着冗长又拖沓的尾音，在南京一中整栋教学楼里一圈圈荡开，像是被阳光晒得发软的橡皮筋，有气无力地敲在A班教室的玻璃窗。

拂过课桌上摊开的数学卷子，却怎么也吹不散教室里那股漫不经心到近乎理所当然的散漫。

A班之所以常年稳坐年级第一，从不是因为这群人有多守规矩，而是教室里大半都是手握保送资格的尖子生。姜饼讲的那些基础推导，对他们而言早就烂熟于心，与其端坐一节课听重复内容，不如各自忙各自的。

上课铃正式打响。

姜饼抱着教案走进教室，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扫过全班，自带班主任兼数学老师的威严，却也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漠然。他太清楚这帮学生的底细——保送的保送，稳录的稳录，讲再多基础内容，不过是浪费彼此时间。

“上课。”

“老师好——”

声音稀稀拉拉，刚一坐下，全班又恢复了各自的状态。

姜饼毫不在意，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函数综合题，语气平淡无波：“这道题是上周模考压轴变式，核心换元与分类讨论，易错点在定义域。”

话音一落，底下彻底进入自由模式。

沈惊屿坐在靠窗偏后，长腿随意往前伸着，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黑笔，笔杆在修长指间翻飞，痞气又利落。长睫垂着，视线压根不在黑板，只落在窗外晃动的梧桐影里，一身散漫不羁，明晃晃写着“不关我事”。

他手握名校保送名额，成绩拔尖到嚣张，姜饼讲的内容，对他来说不过是小儿科。

周围同学亦是如此，刷竞赛题的、整理大学内容的、趴着小憩的，没人觉得这是不尊重课堂——因为这节课，本就不是讲给他们听的。

江澈坐得端正些，却也在翻错题本，只是目光总忍不住往旁边飘，暗暗担心夏栖。

整个A班，唯一一个在努力听、却一头雾水的，只有夏栖。

她脊背挺得笔直，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板，看上去专注极了，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班主任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啊，完全听不懂。

同样的公式步骤，别人扫一眼就懂，她盯得眼睛发酸，那些符号还是扭作一团。姜饼的语速和逻辑，对她来说实在太快太深，耳边的声音隔着一层浓雾，怎么也钻不进心里。

姜饼在讲台上没讲几句，目光淡淡扫过全班。

一切如他所料。

保送生们各忙各的，没人需要他费心，也没人需要他重复。他的课堂，从一开始就只需要顾及一个人。

唯一一个努力跟上、却怎么也听不懂的人。

“夏栖，”姜饼直接点名，“这一步化简之后，依据是什么？”

夏栖猛地一僵，慢慢站起身。

抬头望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脑子瞬间空白，脸颊微微发烫，清澈的眼神里满是无措，像只受惊的小鹿，张了张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是真听不懂，不是不认真。

江澈一看急了，侧身压低声音飞快提醒：“是恒等变形，结合定义域……”

声音细若蚊蚋，却还是被姜饼捕捉。

讲台上一道冷锐压迫的眼神直直射来，没骂没吼，只一个眼神，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江澈瞬间噤声，坐得笔直，头都不敢抬。

教室里一静。

沈惊屿慢悠悠收回目光，抬眼朝夏栖望去。坐姿依旧懒散，肩背轻靠，嘴角似勾未勾，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视线落在她无措的侧脸上，转笔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却没出声搅局。

夏栖站在座位上，清澈的眼里满是茫然，阳光落在她身上，发间那枚海蓝宝石发夹折射出清透蓝光，在暖光里异常亮眼，像一汪被照亮的深海，澄澈动人。

姜饼沉默几秒，没批评没嘲讽，放下粉笔径直走下来。

“你们继续，不用管。”他对着全班淡淡开口，语气漠然，“这节课，我只给夏栖讲。”

没人意外，没人异议。

他们是保送的，本就不在授课范围里，夏栖，才是这节课唯一的学生。

沈惊屿指尖轻敲桌沿，痞气散漫地看着，目光却始终黏在夏栖身上，顺带落在那枚晃眼的海蓝宝石上。

姜饼拉过椅子坐在她身旁，彻底无视所有人，语气放柔：“从哪一步开始听不懂？”

夏栖仰头，眼神坦诚又迟疑：“……从最开始，就有点跟不上。”

那双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让人不忍苛责。

姜饼点头，拿起笔从头讲起，一笔一画，语速极慢，每一步都确认：“懂吗？”

夏栖轻轻点头，清澈目光跟着笔尖移动，听得格外认真。发丝微动，海蓝宝石发夹在阳光下愈发亮眼，与她干净的眼神相映，温柔得晃眼。

整整一节课，姜饼没有看过旁人一眼，所有耐心与讲解，全给了夏栖一个人。

教室里保送生们各自安静，沈惊屿就那么散漫坐着，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看着那抹蓝光，眼底痞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下课铃终于响了。

姜饼收笔：“思路清晰了？”

夏栖连忙点头：“清晰多了，谢谢老师。”

姜饼“嗯”了一声，恢复严肃：“下课。”

“老师再见。”

教室瞬间热闹起来。

江澈立刻凑过来小声松气：“刚才吓死我了，姜老师那眼神也太凶了。”

夏栖刚想应声，身后便传来一道懒懒散散、带着痞气的清冽声线。

沈惊屿慢悠悠直起身，单手插兜，几步走到她桌边，微微俯身，目光扫过草稿纸，嘴角勾着散漫的笑：“姜老头讲得太板正，绕来绕去，未必好消化。”

他语气里带着点对老师都不太客气的痞气，自然地拉过椅子坐下，顺手拿过她手里的笔，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轻得像阵风。

“我给你用人话再讲一遍，保证一遍就懂。”

不等她回应，他已经低头写了起来。字迹飞扬利落，步骤拆得直白刁钻，避开所有复杂术语，逻辑简单粗暴。

他讲得散漫随意，声线偏低又磁性，偶尔抬眼撞上她清澈的目光，又飞快移开，装作毫不在意，指尖却稳得很。

阳光落在她发间，海蓝宝石一闪一闪，蓝光亮得晃眼，衬得她眼神愈发干净。

沈惊屿余光频频扫过那抹蓝，心底微微发烫，嘴上依旧吊儿郎当：“这里别死记，套进去直接出结果，多简单一事儿……听懂了？”

夏栖怕他嫌自己笨，连忙小声应：“……懂了。”

其实心里还是一团浆糊，似懂非懂。

沈惊屿抬眼，眉梢轻挑，痞气十足地往后靠了靠：“懂了？那你给我讲一遍。”

夏栖：“……？”

她整个人僵在座位上，清澈的眼睛瞬间瞪圆，一脸茫然无措，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沈惊屿看着她这副模样，轻笑一声，语气带着点故意逗弄的赖皮：“姜老头讲了一节课，我又给你补了一遍，你但凡有点良心，也应该懂了。”

夏栖眼眶微微一热，又委屈又窘迫，下意识转头就想求救，声音软软带着哭腔：“呜呜呜……江澈。”

她一喊，沈惊屿心里先紧了一下。

下意识抬手，握着笔尾，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发顶，力道轻得几乎像碰了碰。

敲完他自己一顿，指尖微顿，心底暗暗嘀咕：是不是重了点？

明明没用力，可看着她清澈眼里泛起的水光，莫名就有点心疼。

这话听着是劝，实则是把她彻底往沈惊屿那边推。

沈惊屿斜睨了江澈一眼，没说话，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早就心疼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