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颂猜带他们去看当年的车厂旧址。那里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购物中心,车水马龙,完全没有四十年前的痕迹。
“我父亲说,车厂老板在车祸后不久就移民去了加拿大。”颂猜说,“走得很匆忙,像是有人安排。”
“能查到是谁安排的吗?”沈世钧问。
“我试试,但过去太久了。”颂猜说,“不过,有一个人可能知道,车厂当年的会计,现在还住在曼谷,我联系上了,她说愿意见面。”
“什么时候?”
“今晚七点,在唐人街的一家茶餐厅。”
回市区的路上,陆竞宸一直看着窗外。曼谷的午后阳光炽烈,街头小贩推着车叫卖,突突车呼啸而过,游客拿着手机拍照。这个城市如此鲜活,充满生命力。
而他的父亲,死在了四十七年前的香港,死时只有二十四岁。
“你在想什么?”沈世钧轻声问。
“想我父亲。”陆竞宸说,“如果他没死,现在应该六十八岁,可能已经退休,带着孙子去茶楼喝茶。我母亲也不会那么辛苦,也许能多活几年。”
“后悔来查真相吗?”
陆竞宸摇头“不后悔。至少现在我知道,他不是因为酗酒或者鲁莽出车祸。他是为了守住良心,才被人害死的。”
他转过头,看着沈世钧“而你父亲,虽然做了错事,但至少没杀人。这让我...稍微好受一点。”
沈世钧握住他的手“竞宸,对不起。为我家族对你家做的一切。”
“你不用道歉。”陆竞宸反握住他的手,“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而且如果没有这些事,也许我们不会相遇。”
这是一个残酷的因果链,周启明的死,导致了陆美玲的艰难,导致了陆竞宸在深水埗长大,导致了他创立宸星科技,导致了他和沈世钧相遇。
如果周启明活着,陆竞宸可能会在一个富裕的家庭长大,读国际学校,出国留学,成为另一种人。他不会遇见沈世钧,或者即使遇见,也不会是现在这种关系。
命运如此诡谲,用一场悲剧,编织了另一场相遇。
晚上七点,曼谷唐人街。
耀华力路灯火通明,金店、药行、小吃摊鳞次栉比,空气里弥漫着烤海鲜、香料和香火的味道。颂猜带他们走进一家老式茶餐厅,绿色瓷砖,吊扇,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点心。
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太太,约莫七十岁,头发全白,但梳得整齐,穿着淡紫色的衬衫。看见他们,她点点头。
“这位是陈太,当年车厂的会计。”颂猜介绍。
陈太的粤语带浓重潮汕口音“坐吧。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
她说话很直接,眼神锐利,不像差猜那样畏缩。
“陈太,关于1976年周启明先生的车祸,您知道什么?”沈世钧问。
陈太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车厂的账本我都留着。车祸后第三天,有人往车厂账户打了二十万港币,备注是‘设备更新费’。但当时车厂根本没有更新设备。”
“汇款人是谁?”
“一家离岸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陈太说,“我查过,那家公司只有一个股东沈国雄。”
又一个证据。
“车厂老板突然移民,也是沈国雄安排的吗?”陆竞宸问。
“是。”陈太点头,“老板走之前,沈国雄来过一次,两人在办公室谈了半小时。老板出来后,脸色很难看,说立刻收拾东西,下周就走。”
“您为什么没走?”
陈太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因为我丈夫是周启明先生的朋友。周先生出事后,我丈夫一直怀疑不是意外。他让我留在车厂,留意所有异常。可惜,他五年前去世了,没等到真相大白。”
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收据“这是当年换刹车零件的收据。车祸前一天,车厂进了一批新零件,但第二天就‘失踪’了。我怀疑,有人用新零件换走了周先生车上的旧零件,让调查看起来像零件老化。”
“为什么警方没发现?”
“因为换零件的人很专业。”陈太说,“只换了最关键的两个部件,其他保持原样。如果不是内行,会以为就是正常磨损。”
陆竞宸看着那张收据,上面的零件编号、价格、日期都清晰可见。四十七年了,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但上面的信息依然有力。
“这些证据,您愿意交给我们吗?”沈世钧问。
陈太看着他,眼神探究“你是沈耀宗的儿子?”
“是。”
“你父亲知道你来找真相吗?”
“知道,他支持。”
陈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推过来“拿去吧。我留着这些,就是为了有一天交给应该给的人。”
“谢谢您。”陆竞宸郑重地说。
“不用谢我。”陈太站起来,“谢周启明先生吧。他是个好人,不该那样死。”
她离开时,背挺得很直,像完成了某种使命。
回到酒店已经晚上十点。
曼谷的夜晚依然喧嚣,但房间里很安静。陆竞宸把所有证据摊在床上,信、照片、录音带、收据、账本复印件。四十七年前的碎片,拼凑出一个清晰的画面
沈国雄为了阻止周启明举报财务造假,收买司机差猜破坏刹车。差猜动了恻隐之心,只做了轻微手脚。但沈国雄不放心,又派人做了第二次破坏,导致刹车完全失灵。车祸后,他用钱封口,安排相关人士离开香港。
没有直接下令杀人,但每一步都在把人推向死亡。
“够定罪吗?”陆竞宸问。
沈世钧正在用笔记本电脑查询香港法律“教唆他人危害生命安全,最高可判十年。但时间过去太久,很多证据可能无效。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父亲当年可能知情,甚至默许。”沈世钧的声音很痛苦,“如果他及时制止二叔,或者主动自首,也许周启明不会死。”
陆竞宸走到他身后,双手放在他肩上“你父亲已经用后半生在赎罪了。重要的是现在,我们怎么让沈国雄付出代价。”
沈世钧握住他的手“回香港后,我会把这些交给警方。但在这之前...”
“在这之前,我们要防备沈世轩。”陆竞宸接话,“他放出部分录音,是为了逼我们行动。现在我们在曼谷,他一定知道。”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手机响了,是阿杰。
“陆总,酒店前台说有人留了封信给您。”
“谁留的?”
“没说名字,只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信封上写着‘陆竞宸先生亲启,关于周启明’。”
陆竞宸和沈世钧对视一眼。
“我下来拿。”
信封很普通,白色,没有邮票,只有手写的字。里面只有一张纸,打印的几句话
“陆先生:
曼谷的天气不错,希望你们调查顺利。
不过,你们找到的,只是我想让你们找到的。
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关心你们的朋友”
没有署名,但还能是谁?
沈世轩。
他知道他们来曼谷,知道他们在查什么,甚至可能...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
包括让他们找到差猜,找到陈太,找到这些“证据”。
陆竞宸把纸条递给沈世钧,后者看完,脸色阴沉。
“他在玩猫捉老鼠。”沈世钧说,“我们是老鼠,他是猫。他让我们以为找到了线索,其实只是在逗我们玩。”
“或者,”陆竞宸看着窗外的曼谷夜景,“他想让我们以为沈国雄是凶手,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什么意思?”
“如果沈国雄真的是凶手,沈世轩作为儿子,为什么要揭发?”陆竞宸分析,“除非...凶手另有其人,沈世轩想嫁祸给父亲,保护真正的凶手。或者...”
他停顿“或者真正的凶手,就是他本人。”